<p class="ql-block"> 王丹在临水香榭小区工作,干物业客服岗好多年了。</p><p class="ql-block"> 干客服久了,王丹有了职业习惯。她在小区里行走,见人就是一笑,这笑虽是挤出来的,却也自然,热情洋溢的,并不让人感到不适。开口就您。您吃了没?您出去呀?您老走好呀!您溜狗呀!您又买点啥呀?您下班回来了!有的业主笑着应合几句,她就家长里短扯一扯。有的业主点点头过去了,她也一样笑着走过。私下里,业主们都说王丹这人行。</p><p class="ql-block"> 这几年经济不好,房价垮得厉害,有的楼盘都骨折了。全国都这样,武汉也好不到哪去。这物业公司的经营,陡然困难重重。拖欠拒缴费现象一下子多了起来。新闻里,一些头部物业管理公司,万科碧桂园等,都大面积退场。现在物业催缴费的工作,十分棘手,王丹工作的压力倍增。</p><p class="ql-block"> 以前收费容易,大多业主都自觉。王丹一个电话过去,三二天都来缴了费。也有欠着不缴的,很少。王丹多磨几次,也能收上。</p><p class="ql-block"> 现如今,每天催收电话打个不停,有的业主接了电话,面上应着,说缓缓。王丹也不好说啥,就说好吧。这一缓,又不知缓到哪一天。还有很多业主,看到是物业的电话,接都不接,只剩下一声声的嘟。更是气人。</p><p class="ql-block"> 物业经理可急了。收不上物业费,可怎么办。员工工资,电梯维护,消防例检等,都要钱。上个月员工工资就拖到月底,这个月缺口更大,马上又要发工资了。王丹,你还是辛苦一下,上门催吧。经理猛吸了一口烟,一会儿,一股烟从嘴里冒出来,又一溜烟全钻进鼻孔。经理沉呤了一下,又说,白天业主大多不在家,这段时间,你推迟二小时下班,晚上五点半以后,派一位保安,一起上门吧。</p><p class="ql-block"> 王丹心里一大堆不乐意,不好当面顶了经理。其实经理这也是无奈之举,王丹也能理解。可王丹越来越有了无力感,真的束手无策。唉,谁让干了这份工作,为着这点碎银。想到这里,有点恨上老公了。</p><p class="ql-block"> 这天下班,王丹回到家,老公已做好饭,女儿在厅里翻着漫画书。女儿见妈妈回了,跑了过来,伸了两只小手,要王丹抱。一面喊着,妈妈,老师今天又表扬我了。王丹把包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换了拖鞋,蹲下来,抱起女儿,在女儿脸上亲了一下。宝贝,好样的!妈妈累了,你一个人玩去,好不好!又亲了女儿一下。好!女儿说。王丹把女儿放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王丹老公是小学老师,有点怵她。他们有两个孩子,大的是儿子,在高中住校。那年放开二胎,老公软磨硬泡,又要上了二宝,这会已是幼儿园大班了。</p><p class="ql-block"> 王丹丢下女儿,直接去了房里,把外套脱了,丢到床头柜上,就在床上躺下。王丹是真的有点累了。王丹在物业公司里,一整日里笑逐颜开,这回家却不怎么笑,只对了女儿才微微笑着,大多时候是拘着脸。</p><p class="ql-block"> 王丹今天的脸拘得格外很,老公心细,一回家就注意到了。他也跟着进来,轻掩了门。</p><p class="ql-block"> “怎么了,心情不好样的。”老公坐在床沿,关切地问。</p><p class="ql-block"> “没什么。”王丹不想讲。</p><p class="ql-block"> “身体不舒服?”老公又问。“肯定有事!”老公说。</p><p class="ql-block"> “真的没什么。”王丹闭了眼。还是不想说。</p><p class="ql-block"> 老公沉默着,屋里静悄悄,只外面女儿翻漫画书的哗哗声。“是领导批评了?还是与同事闹了矛盾?还是与业主起了冲突?”老公把手搭在王丹身上,又轻轻地问了一大串。</p><p class="ql-block"> 王丹猛地起了身,推了老公一把。“都怪你,偏要生二宝,这破工作不想做了。天天装孙子,求爷爷告奶奶地要钱,关键还要不了。”她眼泪夺眶而出,虽然压低着声轻吼着,外边还是能听到。女儿小,也不知道什么,仍在厅里玩着。</p><p class="ql-block"> 老公一下明白所有,也知道妻子的难。沉呤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地说,“要不咱不做了,在家歇一段,再找别的工作。”</p><p class="ql-block"> “歇,歇,歇!老大下个月的补课费准备好了吗?咱爸这个月化疗的费用,你准备好了吗?”王丹抢白着老公。</p><p class="ql-block"> 老公虽也是老师,教着小学,高中的知识也忘得差不多,并不能辅导儿子。但老公也还顾家,每周双休的日子,不敢在本区给学生补课,跨了区,在教培机构给小学生补课,也可以赚一点家用。但两个孩子读书,儿子正要用钱,大家都拼命补着课,不补又怕孩子跟不上。偏偏老公公又患了癌症,前段手术把他们的一点积蓄几乎耗尽,后面放化疗,也不少要。</p><p class="ql-block"> 老公不敢吱声了,只默默坐着。王丹止了哭,拿桌上纸巾揩了泪眼,就还是说了经理让这段时间延迟下班催讨物业费的事。</p><p class="ql-block"> 王丹情绪平复了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老公说,上门就上门吧,我尽我的力,要上要不上,我也没把握,我上一天班,工资还能少我一分钱?管他的。吃饭吧。</p><p class="ql-block"> 老公从屋里出来,直接去厨房端菜盛饭,王丹喊了女儿洗手吃饭。</p><p class="ql-block"> 女儿小,也不知屋里爸妈的事,吃着饭却说:“妈妈,我们班张子琪的新裙子很好看,我也想要一件。”“芷晓,你那么多裙子,这次就不买了,你那件粉裙子也挺好看的。”爸爸摸着女儿的头,温柔地说。女儿还算乖,直勾勾望着王丹,总是想在王丹那里寻到一点不一样的意见。王丹不好说什么,女儿望着,又不能不开口,就轻轻地说:“晓晓,爸爸说得也对,你那件粉裙子是挺好看的,这次就不买了,下次看到更漂亮的裙子再买,好不好。”女儿有点失望地点了点头。“好吧。”又低头吃饭了。王丹把头别到一边,差点又流了泪。</p><p class="ql-block"> 一夜无话。</p><p class="ql-block"> 后面这几天,王丹天天在保安的陪同下,一家一家的上门。也是收效甚微,那天还是出事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是保安刘五陪王丹去上门的。</p><p class="ql-block"> 刘五到物业办公室时,已是五点四十了,经理他们已经下了班,只王丹一个人在清理着什么,也在等着刘五。</p><p class="ql-block"> “刘师傅,今天你呀,辛苦了。”</p><p class="ql-block"> “今天是我,小王,你更辛苦。”</p><p class="ql-block"> 刘五比王丹大一点,原来是做物流的小老板。这二年,物流被三通一达顺丰京东一冲击,也撑持不下去,关了店,老大不小的,也寻不到什么好差事,就找了这保安的工作。刘五原来还有些老关系,时不时在手机上中介一下物流的业务,赚点小钱,也是混得不好。</p><p class="ql-block"> “小王,钱收得怎么样?大家都指着你,这月工资不会又拖好多天吧。”</p><p class="ql-block"> “难!”王丹摇了摇头。</p><p class="ql-block"> “那怎么搞呢?”刘五也是忧心忡忡。刘五原来做生意忧心忡忡,想着做这保安,钱是少点,还算清闲,不必操心钱了,真的入了这行,原来还是朝不保夕。</p><p class="ql-block"> “其实我们小区的物业服务真心不赖。还帮业主洗油烟机捅下水道,换个开关水笼头电灯什么的,都是免费,比了我房子那小区,强多了。这小区物业费虽然贵点,物有所值,咋就收不上钱呢?”刘五的房子在附近,他房子的物业管理更是稀烂。</p><p class="ql-block"> “是的撒。这物业服务,原就没有十全十美。有的素质好业主缴了费,一些素质差的不缴,也可以白嫖着享受服务,许多中间摇摆的业主心理就不平衡,也学着白嫖。白嫖就像传染病,把好的也带坏了。国家政策又不允许关水电气,对这白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当然物业公司是可以起诉长期欠费的老赖,也是很难被执行的。不说了,老刘,我们上门去吧。”王丹说着,拎了袋子,袋子装了清理出来计划上门的业主门牌号,公司的手机,计算器等物。</p><p class="ql-block"> “也是的,有时我想,我们这些物业的服务,有点服务得没有边界,服务太过了,是不是有点贱了,有点太宠着业主了,把业主都宠出毛病来。”刘五跟着王丹往单元门里去,边走边说。</p><p class="ql-block"> 王丹说:“不讲了,不讲了。”</p><p class="ql-block"> 王丹刘五他们一家家的敲门。王丹负责敲门,刘五陪着,在后面要用公司的手机拍下敲门的照片,这是公司的规定,也是留痕。</p><p class="ql-block"> 这个时间点,大多的业主,都应该在家,但门不一定都敲的开。有的家里明明听到里面人在讲话,你一敲门,他可能在猫眼里瞧着。是物业的,瞬间屋里一点声都没,装着没有人的样子,王丹他们也是毫无办法的。也有开了门的业主。门一开,王丹就会说:“您好,我是物业的王丹,打扰了。您家物业费已到期,我今天来是提醒您关于物业费的事。”其实第一话就是废话,大家都认识她,何况后面还站了一保安。这时候,业主就各种说辞推诿。男的开门,就说这事老婆说了算,我做不了主。反之,女的就说老公当家。耐烦的业主,陪你讲两句,不耐烦的说了这句话,直接就关了门。让王丹他们站在门外凌乱,也毫无办法。</p><p class="ql-block"> 有些诉求,王丹却不能做主。那业主,我不是不愿交物业费,只是这物业费要降,降到80%,我立马缴。这王丹如何承诺,只好备注上。</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家奇葩业主,却说邻居家的门垫大了,压了他家,让物业协调好这事,立马缴费。</p><p class="ql-block"> 刘五一看,却笑了。那邻居家门朝南,他家门朝东,邻居家经过他家,在他家后面,这门垫是大点,他那是有这条件,并不碍着他家什么,他却耿耿,耿了个什么道理,这物业怎么调解,这没法调解。</p><p class="ql-block"> 刘五一边笑着说,这邻里之间,可是前世修来的缘份,可不要这样。那业主气呼呼地说,我跟他修的什么缘分,是孽缘。</p><p class="ql-block"> 王丹和刘五笑笑,也只可去了下一家。</p><p class="ql-block"> 王丹他们最后来到3302家,还是出事了。</p><p class="ql-block"> 王丹对3302还是很有印象的,前段时间住着二位老人,接二连三有些小故障,都是王丹协调工程部解决好的。一次是下水道堵着,一次是开关坏了,还有一次帮着换了一个灯盘。每次弄好之后,二位老人感激不尽。这次上门,王丹还是满怀期待的。</p><p class="ql-block"> 王丹上前敲门,刘五后面跟着。门开了,是个小伙子。王丹像每一家上门一样,又是标准的开场白。您好……等等,小伙子不想管这些,还没等王丹讲完,就向屋内喊了一嗓子,“妈妈,有人找。”没有看到王丹想见的老人他们。</p><p class="ql-block"> 从房间里走出来一个女人,中等身材,穿着家常素蓝淡雅的便衣,下巴尖削,瘦瘦的,小眼。王丹对老人有印象,对这女人却没啥印象,心想,这可能是老人媳妇或姑娘。王丹又把刚刚对她儿子讲的标准开场白,又讲了一遍。</p><p class="ql-block"> 门半掩着,露了一角,女人站在屋里,王丹他们在门外站着。那女人先笑了一下。“没钱,拿什么缴物业费?现在政府都没钱发工资,都有七个多月工资只发70%,那30%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发。”</p><p class="ql-block"> 刘五在后面也笑着,应了一嗓子,“政府的钱还会跑,迟早的事。”</p><p class="ql-block"> “这说不好。再说,你们这物业费太高了,附近XX盘,比你这便宜多了,你们这收费与服务根本不匹配,这不降价,不缴。……”那女人一顿狂输出。</p><p class="ql-block"> 王丹听了,还是耐心地说,您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合理的,我们后面改进,但我们已经给您提供了服务,您就得把物业费缴上,这是不必讲的。</p><p class="ql-block"> 那女人不屑地一笑,有点无赖地说:“我没钱,你把我杀了,把我赶出去!”</p><p class="ql-block"> 王丹这时显然也有了情绪,就说:“您这样说,就没啥意思。我当然不会赶您走怎么的。就说前不久您家……”她又把几次带工程部上门帮她家二位老人解决实际问题的事搬出来,想着感化那女人。可那女人根本不为所动,还是杀我赶我的嚷嚷,知道王丹他们也毫无办法。</p><p class="ql-block"> 刘五一边看这情形,觉得再讲下去毫无意义,就拉了王丹说,走吧,下一家。</p><p class="ql-block"> 王丹已经向后挪了步,却还是忍不住说,您刚才说我们收费与服务不匹配,您的说话做事与做人一样不匹配。</p><p class="ql-block"> 王丹他们已经转身走了,屋里那女人听出这话有点刺耳,从屋里冲了出来,又拉了王丹理论起来。</p><p class="ql-block"> 刘五一边喊着让两个短兵相接的女人别吵了,一边拿了手机。那女人看到,又疑心刘五是在录着视频,转而奔向刘五,想夺了刘五的手机。那女人如此情绪之下,夺了手机,手机大概会粉身碎骨,刘五自然不让,迅速递给王丹,王丹迅速退到一边,那女人两手都紧紧抓了刘五,让刘五不可脱身。</p><p class="ql-block"> 那女人歇斯底里地喊着儿子,儿子从屋里冲出来,还算冷静,并没有对刘五拳脚相向,那女人还不迭地命令儿子报了警,好像自己多委屈一样。这边王丹也一边喊了其他同事,一边让他儿子看了手机,警察也带了,讲了事由,又指责那女人一番,这事才了。</p><p class="ql-block"> 王丹刘五也是气得不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又过了几日,王丹夫妇陪了老公公去医院放疗,在医院走廊里却看到那天吵嘴女人。那女人表情郁郁的,扶着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那男人王丹似曾相识,想起是他丈夫,还是变化甚多,也惊到了王丹。女人他们并没有注意到王丹他们,王丹稍楞了一下,犹豫着不知是否上前招呼一下。很快,王丹就上前喊着:“您这,病了?问题不大吧?”那女人也注意到王丹,有点略尴尬,也嗯嗯地应着。彼此又寒暄着问了情况,才知道那女人丈夫最近查出肾病,要透析移植。王丹就关切地问,那不要老多钱呀!</p><p class="ql-block"> 那女人叹了一口气说,唉!可不吗。年年说经济增长,钱都去了哪儿,老百姓怎么越来越难过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