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人瞬间，风采有你】我是海燕

梅飛色武

文：戴崇武美篇昵称：梅飛色武美篇号：7487745图片来源：自画自拍 一年的时间，从学员成为助教，从助教成为专业教师。那是我从四川美术学院附中毕业后，人生的第一次华丽转身。遇见光，靠近光，成为光。我青春的梦想从此放飞。1975年5月，我从若尔盖县中学调到县电影公司当美工。四川美术学院油画系教师张方震，正在创作红军过草地的油画，他带领州府马尔康的民族班学生其加达瓦等四人，来草地收集素材，我全程陪同。十几天的采风写生让我受益匪浅。在九曲黄河第一湾，张老师激情澎湃，为我画了一张油画写生肖像，至今收藏。千禧年我又回到九曲黄河第一湾写生，在河边拉一顶军用帐篷，看日出看百年难遇的月全食。八天的漫游让我穿越时空，创作灵感无限，回家精心创作全开水彩画《白河的早晨》，我不再是单一追求某个具体的人和景，画面以纯粹的色彩和自由的笔触描绘出草原刚刚醒来的早晨：雾气缭绕、水气横生、草尖上的露珠像珍珠一样闪亮；花儿初醒，好像能闻到青草发出淡淡的、牛奶一样的香味。那种纯粹与宁静，就像浑厚的大地上弥漫着巴赫的音乐。《白河的早晨》参加“新世纪第一春四川水彩画大展”，荣获金奖。 画展评委主席是杜泳樵老师，他给予我们的作品赞扬和肯定：“一看画就知道作者是真正贴近生活、扎根草原。画面上那种自然的美是从画家内心散发出来的，能感受到水韵和人的气息，一种强大的、自然原始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展览要评金奖，我就选这张《白河的早晨》，我觉得它当之无愧。”感恩！1975年6月，让我欣喜若狂：我得到了一个学习专业的天賜良机。我一辈子感谢张方震老师，他说要用你毕生才学报效祖国, 不忘赤子初心。四川省文化厅、四川省电影公司、四川美术学院联合举办四川省电影美术培训班。校址在广汉第一航空学校，学习时间一年。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这是四川省在全国举办的唯一的一个美术专业训练班。美训班开学两个月后，我从学员成为冯星平教授和袁吉中老师的助教。冯老师在艺术教学和创作中永远天马行空。冯老师讲课艺术到了极致，他讲线条时嘴里唱着巴赫的《圣母颂》，讲柔美的灰色调时哼的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那天画真人头像写生课，冯老师让我给他当模特儿。那张铅笔素描头像，是我二十八岁的纯真模样。感谢恩师，为我留下了最珍贵的青春肖像。I975年I0月，国庆节刚过航校中学生美术班开学了。美术班是航校政委的请求，特别为航校师团级干部的中学生子女们举办的。美训班校长杨桂余征求了美院教授们，派我当这个班的专业老师。美术班只有十个学生，女生李鹰是成都民航局书记的女儿，男生是省文化厅电影处长的儿子。航校政治部主任的二女儿张远航担任班长。美术班的课程和省电影美训班的一样：从石膏几何体开始到画真人头像结束。冯老师说教十五六岁的中学生画画，太好了！他们就像一张白纸，好写最新最美的图画。那像我们这几个班，有不懂汉语的少数民族、有跟着师傅学的老美工。教他们我先要纠偏，打掉他们的陋习，才开始进入正规的美术教学。唉！困难太大了，最后还不知收效如何。 戴崇武水彩《白河的早晨》78＊108cm新世纪第一春四川水彩画大展”金奖作品。 远航是中学文娱班委，喜欢唱歌跳舞，更喜欢画画，尤其爱画风景色彩。美训班在航校开学后，她就带着一帮小伙伴经常厮守在教室门口，听美院老师讲课，看学员们画素描画色彩。封闭了近十年的美术教育，给这群处在非常年代，长期学工学农的初中学生们，打开了一个美丽新世界。小女生很有个性，在同学群里威信不一般，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小男生被她吼得服服贴贴，像她老爸一样是个当领导的料。远航悟性很高，画石膏几何体，我先讲平行线视平线，视点，焦点，画了几根透视线，她马上就能找好她想画的位置，摆好画架照我教的用食指拇指构成的取景框，对着正方体，圆锥体，圆球体远近左右上下移动，找出四开纸上中心点的黄金分割点线，画出几个几何体摆放的大穊位置。再手臂伸直竖着铅笔，单眼目测物体的长宽高的比例，动作麻利，几根铅笔线就拉出了几何体的三大面，还加重了当光背光的明暗交界线。她画画像跳三步舞一样前行后退，一节课不到，一张方圆交错、错落有致的几何体线描就完成了。十个学生中除了有素描基础的成都学生，比她画得快和准确，远航就是佼佼者。三个中学生的第一张石膏几何体素描作业，比美训班学了二十几天的一半学员画得更准确，更有体积感。美院教素描的教授冯星平，我的专业老师，看了我教的学生作业后对我大加夸奖：“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学生，能百分之百照搬我的素描教学法，深入浅出让一张白纸的初中生，在短时间内学会正确的观察、正确的判断、正确的描绘，好！”绘画教室是后勤部的一间二十平方米大的储备室，小班长总是让同伴们选好位置，摆好画架后，自己才再找有空的窗台边，或爬上桌子贴着墙壁，俯视台上的静物画画。我欣赏她的大度和谦让，她对我说我是一号首长的女儿，大家都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再说，最难的角度我都能画得好，其他的就难不住我了。 戴崇武水彩《九曲黄河第一湾》30＊30cm 课间休息，远航带着几个小伙伴跳藏族舞蹈《北京的金山上》的。军营里长大的女孩子们，成天跟着战士们上操，立正、稍息、正步走，跳起舞来也像在操练。看小男生跳舞僵手僵脚的我忍不住笑：“算了，算了，还是我来教你们几招吧！”我读美院附中时是学院舞蹈队的队员，老师是从西师舞蹈专业毕业的，她教我们专业的舞蹈基本动作：嘴角上翘，目视前方，挺胸抬头收腹，丁字步、云手、定点转圈、起跳，提肛蹦腿腾飞、劈叉，下腰。教藏族舞《洗衣歌》中的锅庄、踢达和长袖大摆；教蒙古舞《鄂尔多斯》中的弓箭步送胯、双手正反叉腰扭摆旋膀。这些舞蹈我曾经在重庆的大舞台上表演过，我在老家的五通桥带过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当了两年的队长和编导。在若尔盖雪山草地教过藏族小孩们跳现代舞、演样板戏。我信心满满。我先教远航跳手拉手转圈的锅庄，再达达达达达达达！教她左三步右三步摇头、扭腰送胯、甩手起脚腾跳的大动作。中学生们看得两眼放光，万万没想到教画画的小戴老师还有这等本事。我说艺术都是相通的，功夫在诗外！瞧着这群天真纯洁的中学生，我觉得真该教他们用自己的眼睛去发现美、认识美、表现美。袁吉中老师上色彩课让我当助教。在美院时，袁老师因为大军阀家庭出身被学院限制使用。他刻的版画《巧夺金沙江》与江碧波老师刻的《飞夺沪定桥》一起在北京军事博物馆展出和收藏。我读附中时只见过袁老师匆匆而过的身影。我非常幸运，亲眼目睹袁老师从调色、控水、用笔、单色构图、水粉淡彩上色，最后用薄粉趁湿衔接，提亮留白高光的边沿，一幅四开素描纸上的农妇人物头像栩栩如生跃然纸上。短短四节课，让我终生受益。上静物色彩课，我从色彩基本知识、色彩规律、自然色彩、写生色彩到作业完成，我用生动艺术的语言讲课，力求让他们能听懂。 张老师油画作品《小戴》54＊39cm 我也像袁吉中老师一样边讲边示范，学生们非常喜欢色彩课，说比用铅笔画的素描更有趣味。几十节课的课堂练习完成后，我带他们外出画风景，学生们兴奋得手舞足蹈。我用我的德国小提琴加乐谱供他们写生。课间休息，远航请求我拉小提琴给他们听。我是在美院宣传队跟着同学一起自学的小提琴，练习多年，自娱自乐。我在县样板戏宣传队与川大数学系毕业的小提琴手一起担任乐队的小提琴伴奏。还好，音准和指法能跟着谱子走，只是节奏还把握得不够严谨。调好弦，先拉了一曲《白毛女》：“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接着拉了一首小提琴独奏曲《新疆之春》，学生们高兴的又是欢呼又是鼓掌，我兴趣盎然又拉了《梁祝》楼台会选段。远航红着脸问我：“会拉外国歌吗？”我愣了一下特殊年代她怎么会听到外国歌曲？她羞涩地小声说：“前几天到美训班的教室去看画，听见大胡子冯老师在哼歌，很好听！只听见：“嗨哟，呵哟！嗨哟，呵哟！嗨哟，呵——哟的…他的浑厚男低音在走廊里迴荡，太美妙了！”我一听明白了，她听见的歌声是冯老师最喜欢唱的苏联歌曲《伏尔加河船夫》。当着众多的学生面，我不能说那是反动的封资修歌曲，我拉了《红梅花儿开》《小路》和《山楂树》三首苏联歌曲。 韩梅宣纸水彩《月光奏鸣曲》140*70cm 上石膏头像课，我拿了一个真人头骨到班上讲解示范，学生吓得根本不敢睁眼。远航战战兢兢看着头骨：“老师，这是真的死人头骨吗？”“是的，是美训班从医学院借来的。画真人头像，画头骨是第一课，它方中有圆圆中带方，凹凸起伏最有代表性。”她身子一抖倒退了一步。小姑娘们跑到教室外面去了，好吓人哟！咋过要画死人骨头啊？我提高声音：“都说人死如虎，虎死如土。一点都不假。你们第一次看到总是害怕的，很自然。”我双手自然大方捧着头骨，充满信任看着远航：“你们是军人的女儿，应该更勇敢更胆大。要画好画，这是必须要过的第一关！”远航往前看着骷髅上的两个黑洞洞，暴凸的上下颌骨还在动，她眯着双眼好紧张：“它有毒吗？”“医学院的人骨都是严格消毒净化处理过的，用于给学生们上人体解剖课。美术学院也是这样。”我轻声细语：“进附中上解剖课第一次看见福尔马林液里浸泡的尸体，有的是半边剝皮的头部和半边截断的手臂和大腿。女生们吓得捂着嘴巴哇哇叫，中午饭吃不下，我们男同学那天吃了双份饭菜，安逸得很。”中学生听着我的故事逐渐放松下来。看着学生们惊诧不已的表情：“我们刚进美院附中和你们一样，到教具室参观，柔弱的光线下，咋一看见架子上的几十个骷髅，也吓得哇的一声倒退了几步。班主任一个漂亮的女老师一把拽住我说还是男生，这么胆小，能干得了大事？上来！给我把骷髅拿起来，看看，这就是我们的本来模样。别看我们现在多么光鲜亮丽，死了，就是这样的白骨。有什么好怕的！每个寝室领一个骷髅回去，摆在枕头边，天天看它摸它陪着它睡觉。要想画好画。这就是第一课！晚上，我们四个同学轮流观看用手摸索，寻找着眼眶鼻腔和上下活动上颌骨和弹簧吊着的下巴骨。 冯老师铅笔素描《小戴》 附中高年级有一个喜欢特立独行的同学，晚自习下课的时候，在夜色中头顶骷髅，围着白被单，静悄悄地一步一耸上楼梯，遇到刚走到楼梯口准备下楼的女同学，第一眼看到的是白森森的骷髅头，昏暗的灯光映着逐渐上升慢慢拉长的影子，惨白惨白像鬼影一样，吓得哎呀一声，倒在地上昏死过去。”远航嘿嘿一声笑出声来：“都是人吓人的鬼把戏。”我哑然一笑：“女同学是那个男生的女朋友，男生本想用意想不到的举动来取悦女朋友，没想到得到的是全校警告处分。那个女生还敢交这么玩命的男朋友。男生自惭形秽，提前肄业离开了学校。”人体头骨素描进展很顺利，二十节课，画出来的头骨结构，远远超过了美训班的大部分成年学员，冯老师又夸奖了我：“一张白纸果然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画真人头像写生远航进步很大，一次次作为优秀作业上墙展示。她很兴奋，回家给父母讲，戴老师好神奇啊我画不准画不好的地方，老师看了只要画几笔就修改好了，我好崇拜他哟。张主任两口子看在眼里，喜在心中。远航的色彩也画得很大胆，这与她纯洁的心灵和清亮的眼睛有关。其他学生都照着我的示范画一笔一笔临摹，她除了跟着我的步骤操作，往往还要加上自己的主观色彩。我很欣赏她的独立思考。我相信冯星平老师上色彩课讲的话：每个人的色彩感觉都不是一模一样的，男女差别更大。女生，上帝给了她们一双漂亮美丽的眼睛，她们看颜色比男生更敏锐，感觉更好。1976年6月美训班结业了，近一年的美术专业学习取得巨大成功，为四川省各地市州培养了近一百名电影美术专业人员，也为提高部队基层的美术宣传作出了巨大贡献。我教授的航校子弟美术班的学生，1978年恢复高考后，一个男生考上了四川美术学院油画系，一个女生和男生考上了西师美术系油画专业。 宣传画《我是海燕》 杨校长的小儿子于珂寒暑假在航校跟着我，潜移默化也爱上了画画，上初中起就在家摆好静物和石膏，下课就练习素描色彩。小于珂的改变和自律让奶奶大惊失色：哟哟！我的乖孙子哟，你咋过不打麻雀了？你咋过不爬树上墙了掏麻雀窝了？杨校长感谢我在航校训练班一边学习一边教航校子弟班美术课的同时，在小于珂小升初的关键时刻，给了他最严格的训练，让他从懵懂少年一下转变提升为有理想有追求的中学生。1979年于珂考上了四川美术学院附中，寒暑假都到我工作的乐山电影公司来画画。我在区县办美训班，他来当我的助教。1983年于珂考上了梦寐以求的中央工艺美术学院。航校子弟美术班我最看好的小班长远航，1979年高中毕业，没有报考美术院校，报名参了军，当上了长白山雷达通讯女兵。那是她多年的梦想。2023年远航和她妈妈、姐姐、哥哥和妹妹，从东北一起到我家探望老师。我们分别快五十年了，一见面远航给我一个大大的热情拥抱，讲述她当兵的故事，仍然激情澎湃。1979年5月我和五百名新兵出川北上，来到长白山的桦树林中，当上了导弹部队的通讯兵。当部队集结完毕，首长当场讲话问新兵队伍里有谁会画画？我兴奋得高高举起手：我会画画。二十个女兵，就我一个人当上了部队的文化宣传员。远航说老师我虽然没有在美术院校当学生，但是在解放军这所大学校里，我找到一个唯美的大舞台。我在祖国最东北边的崇山峻岭中办起了板报，我当记者，做采访，编辑、排版、写美术字、画刋头作题花，全是我一个人拳打脚踢。我每天都很开心。我感谢四川省电影公司四川美院在航校举办的美训班。更感恩美训班派你来教我们这些军队子弟学绘画。美就像阳光一样照亮我们的心灵，陶冶情操，让我们一辈子眼睛明亮、身心愉悦健康。 远航 老师，感恩有你，你不仅手把手教我画画，教我唱歌跳舞，最重要的是你教会我用自己的眼睛去发现美，欣赏美，表现美。我当兵后第一次一个人站在冰天雪地，四周静悄悄，当我抬头看到一朵飘飞的云朵时，那一瞬间我仿佛拥有了白云的自由。大自然的美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旋律，拨动我的心弦，让我内心安静愉悦。我从小就好强，不但办墙报，画板报，我还要精通通讯兵的业务，摸爬滚打在山梁上，攀岩上树丛林间。刮风下雨，是电杆你就得爬，狂沙暴雪，有呼叫你就得上，战场上无性别。导弹部队的通讯联络是绝密的，线路话务都隐藏在不为人知的地下，远离人群的穷山恶水间，就是我们的安身之处。部队的供给都是自己生产，背着上百斤重的大豆滾下山是常事，摔倒爬起来，皮开肉绽抹点碘酒了事。怎么摔怎么滚，保护脸蛋才是王道。我听远航讲故事后浮想联翩，我看到在高高的白桦树顶端，她一身橄榄绿隐藏在千万根树干的眼睛中，静静听着基地的呼叫。漆黑的夜空，桦树林里熊瞎子在啃树撕咬，狼群呼号啸叫，她们一个个用皮带把自己紧紧绑在树尖上，嘴里轻声呼唤着密码。长白山的严冬，狂风怒号没天没地，鹅毛暴雪压断了树梢，冰球雪蛋打得姑娘们浑身冻伤。她们在急风暴雨中大声呼叫：“我是海燕！我是海燕！”在茫茫戈壁滩上的酒泉卫星基地，远航带新兵训练。每当西北旷野的夜色降临，她独坐在冰冷戈壁上，遥望星空，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我是海燕！我是海燕！”远航当兵五年，从小兵到军官，她的床头上始终挂着她最喜欢的宣传画《我是海燕》。《我是海燕》是著名画家潘嘉俊先生的代表作，现由中国美术馆收藏。画面上有一个在暴风雨中检修通讯线路的女解放军战士，犹如勇敢搏击风雨的海燕。在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宣传画激励了无数的年轻人。中央美院和鲁艺的师生来长白山写生，要画女通讯兵们坚守在祖国北方领土前沿阵地的英姿，远航当过模特。她朴实的长相，英武矫健的军人姿态，让画家们青睐着迷。她们的身影没有像油画《我是海燕》那样出名，但在军旅画家们的油画里，长白山绵延不绝的白桦树林中，在高耸入云的树梢上，就有她们红润坚毅的面孔。 回望如歌的青春，远航非常自豪：我是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