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安康 共祝安康

知青悦耳

作者 / 知青悦耳

图片 / 知青悦耳

美篇号 / 61031239

2015年10月，我来到了安康。

这座古称金州的小城，是我的出生地。在此之前，它只存在于父母断断续续的回忆里。

抗战年代，为了躲避日军轰炸，我的祖辈从山西运城一路逃难，辗转西安，最终落脚在群山环绕的安康，在这里生活了整10年。

人这一生，最朴素的心愿，不过是平安健康、安宁康泰。乱世流离的年代，“安康”这两个字，不只是地名，更是一家人最奢侈的期盼。

这次回来，我特意走进老城，慢慢找寻父母口中的旧时痕迹。

金银巷不算宽大，保留着老安康的味道，青瓦老院，安静古朴。巷子连着西大街，尽头就是安澜门，几步路就能走到汉江边。

我在巷子里来回踱步，一点点比对父母的讲述。文庙还在，只是正在重新修缮，这里是姐姐小时候玩耍的地方。顺着位置推算，我当年出生的老屋，应该就在这百米范围里。

往前走不远，就是老城的天主教堂。现在看到的教堂，是1995年在原址重建的。听家人说，教堂旁边从前是大片葡萄庄园，如今早已建成市医院。

站在这里，我心里忽然一颤。

谁能想到，六十七年过去，当年那个只在这片土地待了九个月的婴儿，如今满头华发，专程回来寻根。

母亲常跟我说起生我的凶险。

那时候她属于高龄生产，难产折腾了一夜。十八岁的哥哥，听着母亲痛苦呻吟，急得在自己屋里掉眼泪。多亏教会的医生半夜赶来，及时打针助产，母亲才转危为安，我也平安来到人世。

这是母亲这辈子唯一打过的一针，也是我和安康最深的缘分。

我们家并不是教徒，但这份危难之中的相助，一家人记了一辈子。我静静站在教堂前，诚心合十，心怀感恩，感恩乱世里的善意，护我平安降生，佑我家人岁岁安稳。

深秋的安康，格外温柔。街边芙蓉花开得正好，桂花的余香还飘在空气里。

我沿着老城街巷慢慢走，逢人便问，问问环卫工人、街边老人、执勤民警，打听父母口中那些老地方：老染坊、曾家梁、老安康中学……

父母口中的抗战岁月，听一次心疼一次。

当年防空警报一响，全城百姓立刻慌乱出逃，大家收拾简单行李，向南城外的曾家梁跑。跑过五里开阔平地，便可进山藏身躲避。但敌机往往呼啸而至，朝着正奔跑的人们扔炸弹。人们惊慌互相大喊：散开！别扎堆！

还有一次让安康人永远难忘。日军轰炸机轰炸重庆，遇上大雾无法投弹，返程时，就把所有炸弹全部丢在了安康老城。

那天老城老染坊晒满了刚染好的土布，长长短短随风飘动，被敌机误判成队伍操练，遭到疯狂轰炸。一时间老城满目疮痍，百姓死伤无数，满目凄凉。

乱世之中，家家皆苦。我哥哥小时候，在逃难途中得了急症“红丝疔”。腿上冒出一条红线，顺着血管往上蔓延，老人们说，红线一旦到心脏，人就没救了。

警报声不停响起，哥哥跑不动，情况万分危急。母亲情急之下，用针挑破红线，敷上随身带的消炎药，带着年幼的哥哥拼命往山里逃。

逃到曾家梁一户农家，好心的曾家娘收留了父母和哥哥，烧水、照料、安抚，真心实意帮扶落难的一家人。母亲十分感激，事后特意厚礼答谢。

从此，曾家就成了我家逃难时的落脚点。

乱世结善缘，两家人越走越亲。后来我姐姐出生，曾家娘年纪大了走不动路，就坐着儿子推的板车，带着自家种的辣椒大蒜进城探望，还亲手给姐姐做了一双虎头鞋。全家感念这份恩情，哥姐认了曾家娘做干娘。

这次我坐公交出城，去往香溪洞的路上，望着城南这片开阔大地，早已不是父母描述的空旷荒野。如今道路宽阔，楼房成片，一直连到青山脚下。

我望着连绵青山间的那个大豁口，猜想着这里就是进山的路，心里满是感念。岁月太平，山河安稳，最难忘的，是乱世普通人的淳朴善良、雪中送炭。

2015年，恰逢抗战胜利七十周年。

我在瀛湖景区的历史展板前，认真看完了属于安康的抗战历史。

原来这座温柔的小城，当年如此英勇无畏。抗战时期，安康十万青年报国从军，数万百姓不惧轰炸、不畏艰险，全靠人力肩挑手扛，日夜赶工，建起了至关重要的五里铺机场。

正是因为有了这座空中堡垒，才有了后来“黑寡妇”夜战长空，飞虎队御敌疆场的传奇。

中美空军并肩作战，日夜守护西南大后方，狠狠打击了日军的嚣张气焰。安康百姓出钱出力、忍苦负重，用平凡的血肉之躯，撑起了家国安宁，这段历史，值得永远铭记。

我还找到了哥哥当年读书的“陕西安康中学”。

老校址在区政府对面，现在已经搬到育才路，依旧是当地排名第一的重点高中。

父母以前常聊起哥哥中考的趣事，也让我窥见老一辈求学年代的严谨公正。

当年哥哥有个同学，是个官家女，成绩很好。她母亲对我母亲毫不掩饰地说：“我娃和你儿子都是呱呱老叫，考这学校我打包票！”

谁知出数学题的老权威，为了选拔真才实学的学生，题目出得极刁钻古怪，数学考试居然没有一个学生及格。哥哥考了五十多分，已是最高分。

官家女其他科目考得很好，数学却考了19分。有个老师是她家朋友，偷偷把“19”改成了“69”，结果统计分数时很快被发现，因为都知道数学试卷没有及格的。违规老师被查出严肃处理，女生也遗憾落榜。

一件小事，足以看出当年学风端正、考试公正、绝不徇私。

站在新的安康中学门口，看着宣传栏上亮眼的成绩：2015年，学校两千多名学子金榜题名，不少孩子走进北大，科大、南大等名校。

校园里，军乐队排练声嘹亮，操场上正举行体育花样比赛。看着眼前朝气蓬勃的少年，我心里由衷欣慰。

哥哥一生吃过乱世的苦、经历过逃难的难，后来成为人民教师，还当选过区人大代表。即便离开安康多年，他始终牵挂这片故土。曾专门写信给安康相关部门，告知当地某处还有未引爆的战时炸弹，提醒基建施工务必小心。获得当地部门诚挚致谢。

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家国记忆，从未淡去。

岁月流转，硝烟散尽。我一步步走在安康的街巷，一步一步重温父辈的过往。

这座城，见证过战火纷飞，承载过颠沛苦难，也留存着人间善意、家国大义。

从前先辈拼尽全力守护山河平安，才有了我们今天的岁岁安康。

来时步步寻旧事，归时方懂：山河无恙，人间安宁，便是世间最好的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