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下留情,利中留余,才上留德,心中留路,伴我走过七十年风雨人生

汽车人

<p class="ql-block">我今年七十有余,站在西雅图的窗边望着远处雷尼尔山的雪顶时,常常会想起半个多世纪前东北乡下的水田地。那时候我穿着打补丁的粗布棉袄,在寒风里攥着锄头,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走这么远:从黑土地的田垄走到吉林工业大学的讲台,从威斯康星大学的实验室走到福特汽车的研发中心,从广汽研究院的动力总成中心走到今天安安静静的退休时光。</p><p class="ql-block">这七十年里我见过动荡的世道,遇过职场的纷争,闯过技术攻关的难关,支撑我一步步走过来的,从来不是什么过人的天赋,而是后来我越品越觉得有味道的十六个字:<b>嘴下留情,利中留余。才上留德,心中留路</b>。这不是什么从书里读来的大道理,是我摔过无数次跟头、尝过无数次冷暖之后,刻进日子里的人生信条。</p> <p class="ql-block">我这辈子最开始的一课,是在乡下那九年的苦难里学会的。那时候日子苦,苦到什么程度?每天天不亮就要带着冰碴下地插秧挣工分,冬天当装卸工半躺在车顶的煤堆上任凭冷风吹,啃冻得硬邦邦的窝窝头是常有的事。</p><p class="ql-block">更难的是人心的复杂,动荡的年月里,一句无心的话就可能给人带来灭顶之灾。我亲眼见过有人因为会上一句过激的发言,被批斗得抬不起头,后半辈子都活在阴影里。那时候我就悄悄告诉自己,<b>话到嘴边一定要留三分</b>,不能图一时口舌之快伤人,更不能为了自保就落井下石。</p> <p class="ql-block">后来恢复高考前我被推荐为工农兵大学生,离开村子的前一天,五七队里几个平时对我有过误解的老乡来送我,我没有提过去任何不愉快的事,只说这几年在村里承蒙大家照顾,以后寒暑假一定回来看望他们。</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才明白,这就是“<b>嘴下留情</b>”最朴素的样子:不翻旧账,不揭人短,不在别人落难的时候踩一脚,也不在自己得势的时候说伤人的话。后来不管是在大学的讲台上,还是在跨国公司的会议室里,这条准则我从来没丢过。</p> <p class="ql-block">在福特做发动机研发的那些年,会议室里永远是最热闹的地方。十几个来自不同国家的工程师,为了一个技术参数能争得面红耳赤。</p><p class="ql-block">有一次我们团队攻关新一代直喷双涡轮增压发动机的燃烧稳定性问题,美国的资深工程师坚持要沿用传统的喷油策略,我从自己多年的内燃机燃烧学研究经验出发,提出了一套全新的分层喷射方案,两个人在会上争了整整两个小时,谁也说服不了谁。换做旁人可能会拿出技术专家的身份压人,或是翻出过往的试验数据把对方驳得下不来台。</p><p class="ql-block">但我没有那么做,散会后我拉着他到实验室,把我在中国做过的上百组台架试验数据摊开给他看,也耐心听他讲这套传统方案在北美不同海拔地区的实际应用经验。</p><p class="ql-block">最后我们把两个方案的优势结合起来,反而拿出了一套比最初两个思路都更完善的设计,后来这款F-150皮卡发动机量产之后,成了当年福特旗下最受欢迎的动力产品。这么多年职场走下来我最深的体会是:<b>嘴上赢了争执,往往会输掉人心</b>。你给别人留一分颜面,别人会还你十分信任。</p> <p class="ql-block">很多人说职场就是名利场,争名夺利是常态,我却用一辈子的经历验证了“<b>利中留余</b>”才是真正的长远之道。</p><p class="ql-block">刚在吉林工业大学留校任教的时候,系里有一个破格晋升副教授的名额,我和另一位同样年轻的老师资历差不多,两个人的科研成果也不相上下。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去争这个机会,我却主动找系领导,说那位老师家里负担更重,更需要这个职称带来的待遇改善,把名额让给了他。</p><p class="ql-block">身边不少同事说我傻,到手的好处都往外推,可我心里清楚,眼前的一点小利争破了头,反而会堵死后面的路。后来我去美国读博士后的机会,恰恰就是这位晋升的老师,向之前的导师极力推荐我的。</p> <p class="ql-block">后来在福特从工程师做到技术专家,再到带领上百人的团队做产品研发,每次项目评优、晋升机会摆在面前,我从来不会把所有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p><p class="ql-block">团队里的年轻人做出了突破,我会把他的名字排在项目报告的最前面;一起熬了无数个通宵的老同事,有晋升的机会我会主动向上级推荐。很多人不理解,说你作为团队负责人,把机会都让出去,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往上走?</p><p class="ql-block">可事实是,我带领的团队从来都是整个公司研发体系中凝聚力最强的,大家不用花心思去勾心斗角,所有精力都扑在技术攻关上,我们先后完成了好几款明星发动机的研发,特别是福特马牌轿跑高性能发动机,我自己反而比同期的人走得更稳、更快。</p><p class="ql-block">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把心思放在争名夺利上,所有的精力都铺在发动机的燃烧室设计、喷油策略优化这些实实在在的工作上,最后反而收获了比争抢更多的东西。老祖宗说“<b>利不可占尽</b>”,真是一辈子颠扑不破的真理,你把三分利让给身边的人,最后所有人都会帮你把事情做成,最终你能收获的是十倍、百倍的回报。</p> <p class="ql-block">我常说,一个人的才华从来都不是用来炫耀的资本,更不是用来欺负他人的工具,“<b>才上留德</b>”这四个字,是我从一个工农兵大学生一步步走到技术专家最核心的支撑。刚留校任教的时候,我心里特别清楚,自己作为工农兵学员,理论基础比那些正儿八经考上来的同事差了一大截。</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我一边站讲台给学生上课,一边泡在图书馆里补高等热力学、流体力学的基础,后来又接着读硕、读博,再远渡重洋到威斯康星大学做博士后,这辈子从来没有停止过学习。但我始终明白,能力越强,肩上的责任就越重,德行必须走在才华的前面。</p> <p class="ql-block">当年我海归国内牵头广汽研究院的动力总成中心,那时候国内自主品牌的发动机技术和国际水平差甚远,很多人劝我,你带着国外的成熟技术回来,随便改改就能出成果,何必费那么大劲从零开始搭建体系。</p><p class="ql-block">可我偏不这么做,我心里想的不是自己快点做出成绩扬名立万,而是要给中国汽车工业留下一套真正能自主造血的研发体系。我带着团队从最基础的台架试验规范做起,手把手教年轻的工程师做燃烧仿真分析,花了整整三年时间,带着大家完成了国产发动机的正向研发,把整个动力总成的开发流程完全建立起来。</p><p class="ql-block">很多当年跟着我的年轻工程师,现在都成了国内自主品牌动力研发领域的顶梁柱。如果当年我只想着用自己的技术能力给自己谋好处,根本不可能留下这么多真正能支撑行业往前走的东西。才华是上天给你的一把刀,你用它为大家开路,就能铺出一条大道;你用它去伤人谋私,最后迟早会割伤自己。</p> <p class="ql-block">这一辈子我遇到过不少恶意,也碰到过不少被人逼到墙角的时刻,最后能一次次走出来,靠的就是“<b>心中留路</b>”这四个字。年轻的时候在实验室做试验,有个同事因为嫉妒我的科研进度,偷偷把我记录了三个月的试验数据藏了起来,导致我差点错过重要的学术会议。</p><p class="ql-block">后来事情查清楚了,领导问我要不要严肃处理他,我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我说他也是一时之举,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吧。后来这个同事后来改行了,多年之后偶然遇到,他对我当年的包容念念不忘,在我后来申请一个重要的国际学术交流机会的时候,主动帮我写了推荐信。</p> <p class="ql-block">在福特做团队负责人的时候,有个印度裔年轻的工程师因为一个关键的计算失误,导致整个项目的试验台架数据报废,损失了几十万美元。按照公司的规定,他完全可以被直接开除。我没有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他身上,而是主动向总部承担了管理责任,扣了我自己当年的奖金,然后陪着他一起重新验算所有数据,花了半年时间把项目的进度追了回来。</p><p class="ql-block">后来这个年轻人成了我们团队里最顶尖的仿真专家,跟着我完成了好几个关键的技术突破,为此我们一起荣获了全球汽车界最高奖“亨利福特技术奖”。我这一辈子从来都不钻牛角尖,遇到伤害我的人,我不会揪着不放;遇到难跨的坎,我也不会死磕到底。退一步不是懦弱,<b>给别人留一条后路,其实也是给自己的心打开一扇门</b>,你心里不装仇恨和执念,才能装下更宽的路。</p> <p class="ql-block">现在我退休定居在西雅图,每天种种花,看看远处的雷尼尔山,偶尔还会翻一翻当年做过的发动机试验数据。</p><p class="ql-block">回头看这七十年的路,从乡下田埂走到世界汽车工业的前沿,从一个连大学门都差点没进的乡下知青,变成能带领团队研发顶尖发动机的技术人,我靠的从来不是什么过人的运气,就是这十六个字的处世箴言。<b>嘴下留情,养的是自己的厚道;利中留余,修的是自己的格局;才上留德,立的是自己的根本;心中留路,活的是自己的通透</b>。</p><p class="ql-block">这四句话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大道理,是我用一辈子的风雨走出来的路,我也想把它送给后来的年轻人:<b>人生不用急着争一时的输赢,凡事留一分余地,你才能走得稳、走得远</b>。</p> <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15px;">(2026年9月11日,作于美国西雅图)</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