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圣手——金朝名医刘完素的传奇一生

祁佬健康-蒋药师

金元时期是中国医学史上一个群星璀璨的时代，而在这片星空中最耀眼的第一颗明星，当属河间名医刘完素。他以“寒凉派”创始人的身份位列金元四大家之首，其“六气皆从火化”的学术主张打破了晋唐以来温燥治法一统天下的格局，为后世温病学说的形成奠定了基础。然而，比这些学术成就更为动人的，是他从一个痛失双亲的贫苦少年，成长为一代“高尚先生”的传奇人生。

一、母病失医，少年立志

大约在北宋大观四年，刘完素出生在河北肃宁县杨边村一个贫苦的农家。幼年丧父，他与母亲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北宋政和七年，一场大水灾冲毁了他们的家园，母子二人被迫逃难，辗转定居于河间城南十八里营村。正是这段颠沛流离的经历，让刘完素从小便深知百姓疾苦。

然而，命运对这个少年并未手下留情。刘完素二十五岁那年，母亲突然得了重病。他心急如焚，接连三次去请医生，却因为家贫位卑，三次都被拒之门外。等到他终于找到愿意出诊的郎中时，母亲的病情已经恶化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不久便撒手人寰。

母亲的离世，成为刘完素一生中最大的转折点。他悲痛欲绝，恨自己不懂医术而痛失母命，从此立下誓言：此生定要精研医道，绝不让世间再有儿女因请不到医生而眼睁睁看着亲人离世。

此后，刘完素拜陈师夷先生为师，潜心学医。他独好《黄帝内经·素问》，朝夕研读，手不释卷，从二十五岁起直到六十岁从未中断，终得其中要旨。关于他的学医经历，民间流传着一个神奇的故事：相传陈先生曾以酒宴请刘完素，刘完素大醉后昏睡，梦中得陈先生传授医术，酒醒之后便洞达医理，诊病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这个故事虽带有传奇色彩，却折射出百姓对这位神医由衷的敬仰。

二、独辟蹊径，寒凉开宗

刘完素学成之后独立行医，起初医术尚不精湛，在家坐诊很少有人光顾。但他并未气馁，一边潜心研究《素问》，一边背起药箱串村行医，遍访名师求教。凭着坚韧不拔的毅力和虚怀若谷的品格，他的医术日益精进，声誉渐隆，被时人誉为“长沙复生”。

在长期的临床实践中，刘完素敏锐地发现了一个问题：当时医家普遍沿用宋代官方颁布的《和剂局方》，用药多偏温燥。然而北方地区风土刚燥，居民禀赋强壮，饮食多牛羊乳酪、脍炙醇浓，加上宋金交战、动乱不安，疫病频繁流行。这些热病用温燥之品治疗，往往非但无效，反而加重病情。

刘完素从《内经》病机十九条中受到启发，创造性地提出了“六气皆从火化”的学说。他认为风、寒、暑、湿、燥、火六气，在病理变化中皆可化热生火，火热是多种疾病的主要病因，因此治疗应当以清热泻火为主，善用寒凉药物。这一主张在当时可谓石破天惊，打破了自晋唐以来温燥治法一统天下的局面。他尤其擅长使用寒凉药物治疗伤寒，创制了防风通圣散、双解散等著名方剂，还首次提出了表里双解的治疗方法。

然而，刘完素并非一味追求“寒凉”，他的学术思想博大精深。他重视五运六气与疾病的关系，强调根据气候、环境的变化灵活调整治疗策略；他提出“亢害承制”理论，认为五行生克之间有着精妙的制衡关系；他还独创“玄府学说”，认为人体玄府贵在开通而忌闭阖，这一理论对后世治疗消渴等疾病提供了全新的思路。

公元1172年，刘完素完成了他的重要临床著作《黄帝素问宣明论方》。这部十五卷的巨著将《素问》中记载的六十一种病证逐一分析，并配以主治方药，共载方剂三百六十一首，理法方药浑然一体。此书一经问世，便盛行于北方，与南宋的《和剂局方》形成南北对峙之势，后人称之为“南局北宣”。

三、一针救二命，仁心昭天下

刘完素不仅医术精湛，更以高尚的医德闻名于世。他行医不分贫富贵贱，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穷苦百姓，都一视同仁、悉心诊治。

千百年来，以河间为中心流传着许多关于他的传奇故事，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一针救二命”的佳话。有一天，刘完素在乡间行医途中，忽然遇到一支出殡的队伍。他上前打听，得知死者是一名孕妇，因难产出血而亡。出于医生的本能，他仔细观察，发现棺材缝里竟不断有鲜血渗出，血色鲜红。

刘完素当即判断：人还活着！他急忙拦下送葬的家人，说服众人开棺验看。经过一番望闻问切，他取出银针，在孕妇的穴位上施针救治。不多时，孕妇的气息和脉搏竟渐渐恢复了。随后他又开出一剂汤药，孕妇服下后顺利产下一名男婴，母子平安。一家人喜极而泣，跪地叩谢刘完素的再生之恩。刘完素婉言谢绝了厚礼，背起药箱，继续踏上行医之路。

又有一次，刘完素遇到一位消渴病患者，每日饮水数斗仍不解渴。刘完素别出心裁，取生姜自然汁一盆，置于密室之中，让病人独自入内并锁上房门。病人口渴难忍，不得已将姜汁饮尽，饮后竟觉得口渴大减。这正是他深得《内经》“辛以润之”之旨的巧妙运用，以辛散之品开通玄府、布散津液，堪称神来之笔。

四、三辞皇命，高尚先生

刘完素的“神医”之名，终于传到了金朝皇帝的耳中。公元1191年，金章宗完颜璟的宝贝女儿得了重病，宫中御医轮番诊治，个个束手无策。金章宗气急败坏，只得下旨令各州府推荐良医。河间知府吴锐将刘完素举荐给了皇帝。

刘完素以八十高龄赶赴中都燕京，面对公主的病情，他如往常一样，一番望闻问切后开出了方子。公主服药后果然有了起色，刘完素又对药方做了加减，公主服完三剂药，竟然大病痊愈。金章宗又惊又喜，当即要封刘完素为太医。然而，刘完素却婉言谢绝，借故离开了皇宫。

章宗皇帝先后三次征召他入朝为官，刘完素都坚决不从。他宁愿继续在保定一带行医授徒，为普通百姓治病，也不愿困守宫墙之内只为帝王家服务。章宗皇帝十分赏识他淡泊名利、甘心行医于民间的高尚品德，特赐号“高尚先生”。

五、知错能改，大家风范

刘完素虽然名满天下，却并非一个固执己见之人。有一段他与后辈名医张元素之间的故事，至今仍为医林佳话。

张元素是河北易州人，年纪比刘完素小，在当时名气也远不如他。有一次，刘完素自己患了伤寒，卧床八日不起，头痛、发热、呕吐，他自己开出的寒凉方剂竟然全然无效。张元素听说后前去探望，刘完素却面壁而卧，对这个年轻后辈不予理睬。张元素并不介意，认真为他诊脉后说：“您服过寒凉剂吗？”刘完素答：“是的。”张元素直言：“您错了。您虽然是使用寒凉剂的高手，但不可过于自信。您的病应当改用热性药物发汗。”说罢留下一帖处方。

张元素走后，刘完素仔细研究他的处方，觉得很有道理，于是煎服。一剂下肚，出了一身大汗，顿觉身心舒畅。连服三日后，便能下床走动，病情将近痊愈。张元素再次来看他时，刘完素再三致谢，并推举张元素为当代高医。从此二人结为知心好友，刘完素的坦荡胸怀，令人肃然起敬。

六、著书传道，泽被千秋

刘完素一生著述宏富，除了《黄帝素问宣明论方》外，还有《素问玄机原病式》《内经运气要旨论》《伤寒直格》《三消论》等。其中《素问玄机原病式》一书，以《内经》病机十九条为基础，将原来的一百七十六字病机纲领演增为二百七十七字的辨证纲领，并增补了“诸涩枯涸，干劲皴揭，皆属于燥”一条，使六气病机臻于完善。张从正读后赞叹不已，称“得仲景之旨者，刘河间一人而已”。

刘完素的门人和私淑者众多，形成了著名的“河间学派”。他的学术思想影响深远，私淑弟子张从正发展出“攻邪派”，再传弟子朱丹溪开创“滋阴派”，温病学派更是直接继承了他的火热理论，清代名医吴鞠通称他“开温病治疗之先河”。

公元1200年前后，刘完素走完了他传奇的一生，葬于河间。明代正德二年，朝廷敕封他为“刘守真君”，保定、河间、肃宁等地纷纷建庙纪念。

从痛失母命的贫苦少年，到名扬天下的“高尚先生”；从一间寒舍中苦读《素问》的执着，到“六气皆从火化”颠覆千年旧说的胆识；从一针救二命的妙手仁心，到三辞皇命的淡泊风骨——刘完素用他的一生诠释了何谓“大医精诚”。他的故事，不仅是一段杏林传奇，更是中医精神最生动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