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图/文:琼林</p><p class="ql-block"> 美篇号:57484918</p> <p class="ql-block"> 我第一次去漠河,坐的小飞机。加格达奇转机,颠簸,但窗外值得——整片大兴安岭在底下铺开,绿得一望无际。没有路,没有房子,只有森林,墨绿、翠绿、苍绿,像大地的一块绒毯,从机翼下一直铺到天边。五十分钟的航程,像从人间飞进了另一个世界。</p><p class="ql-block"> 两趟北行,时隔三年,都在八月。一趟漠河寻北,一趟黑河读史。</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到了漠河,先去了九曲十八弯湿地。腾龙阁不高,但站在上面,视野极好。额木尔河在底下拐了无数道弯,像一条银链子随手扔在绿毯上,弯弯绕绕,没有尽头。八月的草正盛,绿得发亮,水汽从湿地蒸腾起来,空气里润润的,吸进去,肺都是凉的。</p> <p class="ql-block"> 当地人有个说法,这九曲十八弯是当年黑龙斗白龙时,龙尾扫出来的河道。传说黑龙江里原本住着两条龙,黑龙护佑百姓,白龙兴风作浪。两龙大战了九天九夜,白龙逃跑时龙尾在地上一拖,便拖出了这弯弯绕绕的河道。当地老人讲,来漠河第一站一定要登腾龙阁看看这九曲十八弯,说是看了龙尾扫出的河道,往后走路不迷、遇事不慌。信不信由你,但站在阁上望着那条河慢悠悠地流向远方,确实让人心里格外安宁。</p><p class="ql-block"> 四下无人。风从林海深处穿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我站了很久,看那条河慢悠悠地流,不急不躁,像时间本身。</p> <p class="ql-block"> 漠河最动人的,是白桦林。树干白得晃眼,上面有黑色的疤,像眼睛,当地人叫"树眼"。鄂伦春人世代相传,白桦树是山林的守护灵,那些"眼睛"在看着这片林子,护佑着生灵。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棵,树皮滑滑的,微凉,能撕下一小片,薄得透光。从前鄂伦春人用它做船、做房子、做日常器物,一棵树养活一家人。桦树皮船轻便灵巧,在激流里也能穿行自如,是山林民族千百年的智慧。</p> <p class="ql-block"> 穿行在白桦林间,树干白净,树影清透,阳光从枝叶间落下来,连风都带着北国森林的清爽。 林子里还有一个说法:年轻的情侣来白桦林里走一走,一定要找到一棵长着"双"的白桦树,在树下待一会儿。说那树上的"眼睛"看得见人心里的念想,真心实意的,山神会保佑长长久久;虚情假意的,走不出林子就散了。虽然是老话,但我在林子里确实看见好几对年轻人举着手机,一棵一棵地找,认真地数树上的疤。阳光从叶子缝隙漏下来,碎成一根根光柱,打在积了厚厚松针的地上,脚踩上去绵软无声。走了一段停下来,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那一刻,这片林子比任何寺庙都更像寺庙。</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再往北,去看龙江第一湾。车停在山脚,要爬九百多级台阶,中间歇了两回,气喘吁吁登顶,黑龙江在眼前拐了一个巨大的Ω形弯。江水青灰,流得慢,稳稳当当。岸这边是中国层叠的青山,岸那边是俄罗斯同样的绿野。当地人讲得最多的就是那个传说——黑龙把白龙逐出江去,从此江水安澜。而那Ω形大湾,相传就是黑龙盘踞之地,它的身子绕了一圈,护住了这片土地。站在这大湾前,看江水从容东流,倒真像一条黑龙静卧山间,守护着北疆大地。来漠河如果不看龙江第一湾,等于没到北疆。</p> <p class="ql-block"> 那块最北点的石碑立在山脚缓坡上,人们排着队轮番打卡。轮到我的时候,江风正从对岸吹过来,凉而阔。脚下是北纬53度多的土地,身前是中国,身后是界江,江对岸是异国绵延的原始森林。</p><p class="ql-block"> 说不上激动。那种打卡的兴奋散得很快,留下的是一种静默的踏实——像站到了地图的边缘,往前再迈一步就是另一片天空,而你不必迈,只需站着。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异国林木的气息,面前是来路绵延,这一刻你忽然觉得,走了这么远,不是为了抵达什么,而是为了能在这样一个边界上,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心里什么也不用装,又好像装满了整个北方的空旷。</p> <p class="ql-block"> 北极村是每个来漠河的人都要到的地方,不来北极村,北疆之行就缺了魂。村口的"神州北极"石碑是所有人的第一站,碑身青石,刻字红漆,在八月阳光下格外醒目。传说在碑前站一站、摸一摸,在祖国最北的地方沾一沾地气,往后走多远都记得回家的路。每个经过的人都伸手摸一把,我也摸了,石头晒得微温。</p><p class="ql-block"> 离开石碑拥挤的人群,拐上林间木栈道,大兴安岭的草木从两侧拥上来,一路引着往北极村去。</p> <p class="ql-block"> 广场边很热闹,老人散步下棋,孩子放风筝。这里天黑得晚,晚上八九点天还亮着,人们有大把时间消磨在江边。我坐在石墩上,看一个老人教孙子放风筝,风筝飞得不高,但孩子笑得满场跑。这里虽然是最北,但烟火气是暖的。</p> <p class="ql-block"> 沿江栈道走过去,江风一直跟着,黑龙江平缓如镜,隔岸的俄罗斯只有灰绿的树林,没有人影。最北哨所在栈道尽头,白楼,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远远望着,想到战士冬守严寒、夏伴江风,这哨所是来北极村一定要看的地方——不看它,便不懂什么叫北疆。</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最北邮局里挤满了人。我也挑了一张白桦林的明信片,盖上"最北"邮戳,与标志性邮筒合影,寄出一份来自北疆的惦念。"咔嗒"一声,像是把整个北疆的夏天,封进了一封信里。</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离开北极村继续向北,到了北红村。如说北极村是打扮过的大家闺秀,北红村就是素面朝天的乡野姑娘。来漠河的人大多只去北极村,懂行的才会拐进北红村。没有景区大门,没有纪念品一条街,狗趴在路边晒太阳,鸡在院子里刨食,炊烟直直地升上去。</p> <p class="ql-block"> 最吸引人的是俄式木刻楞,圆木咬合不用一颗钉子,屋顶尖尖的,有的刷了蓝漆绿漆。这种房子在北极村几乎看不到了——那里修旧如新,而这里是真老房子,住着真人家。老人说木刻楞冬暖夏凉,是边境线上几代人传下来的手艺。站在村口往北望,黑龙江就在不远处,北红村嵌在山水间,安静、质朴,是真正的北国烟火。</p> <p class="ql-block"> 晚上住漠河县城,旅馆对面有家老舞厅。不算起眼的门面,红色霓虹招牌在夜色里亮得醒目。旅馆老板娘说,白天跑景点,晚上去漠河舞厅坐坐,不一样的。</p> <p class="ql-block"> 推门进去,灯光昏黄,彩灯慢悠悠地转,放的是八十年代的老歌。舞池里七八对中老年人在跳,动作松散随意,就是晃着、聊着、笑着。旁边一位大姐跟我聊起这家舞厅——1987年那场大火烧了整座漠河城,也烧散了无数人家。有一对爱跳舞的夫妻,妻子没从火场里走出来。从那以后,丈夫常年来这里,一个人坐着,听歌,偶尔在角落里独自走几步。几十年了,成了舞厅里沉默的风景。“前两年还来过,”大姐说,“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就不见了。”她没往下说,我也没问。舞池换了首曲子,我看向那个角落,灯光照不到那里,只有一把空椅子靠在墙边。</p><p class="ql-block"> 起身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舞厅的暖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一条,落在地上。这座小城最美的,不止九曲十八弯,不止龙江第一湾,不止北极村北红村,还有这样一间不起眼的舞厅——灯火昏黄,歌声缓缓,有人用余生守着一份念想。漠河的山河是静的,但人心底的感情,是滚烫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