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时序翻过处暑,转眼就近白露,杭州的天空被秋气洗得格外高远,连风掠过耳边时都带着褪去暑热的干爽。这样不冷不热而风和日丽的日子,最适合往西湖群山里走,我随手往包里塞了瓶水,便从吴山广场出发,顺着四宜路的青石板慢慢往上踱。</p><p class="ql-block"> 四宜路的老墙爬满了爬山虎,转过弯就是清波门,古杭州“清波门”的旧城砖痕迹还藏在民居的墙基里,早年这里便是出城往南山去的要道。顺着清波门路转进南山路,道旁的悬铃木留着深绿的夏意,隔着枝叶能望见西湖的一角波光,就这么踩着树影,一步步地接近南屏山,开启了登山与山脊上的徒步。</p><p class="ql-block"> 海拔160米的南屏山林子里静得很,风穿过枝叶的声响,和山下净慈寺偶尔飘来的钟鸣余音缠在一起,脚下的石阶被人踩得发亮,不知多少年前的游人,也曾像我这样踩着同一块石头往山深处走。</p> <p class="ql-block"> 不用动脑地顺着石级与石径继续向前,仅用了三十来分钟就到达了海拔201米的九曜山顶。九曜山的至高点叫九曜阁,是一栋带露台的二层楼茶室,其匾额由西泠印社第一任社长吴昌硕题写。这样晴朗的初秋,站在露台俯瞰西湖全景是半小时一气登上山顶的最好奖赏,沐着山风,凭栏杆边歇脚,整座西湖毫无遮挡地铺在眼前:湖心的三岛像浮在水面的绿玉,白堤苏堤两道长堤把湖面裁成错落的几幅画,身后杭州城的楼宇顺着湖岸铺展开,烟火气和湖光山影融得刚刚好。站在这里望远,湖水与天一色,断桥的轮廓在柳色里若隐若现,千年前白娘子撑着油纸伞飞渡湖面,在桥头邂逅许仙,这样美好的传说,此刻竟顺着湖风漫上了山径,浮现在我的脑海。转出九曜阁向左几米登上无名亭抬眼望,玉皇山的山脊线就在不远处起伏,山那头的钱塘江泛着细碎的银光,风从江面上吹过来,似乎带着点远处江水的湿润,正好可以滋润出汗的脸。</p> <p class="ql-block"> 从九曜阁与无名亭间的石阶下山,不几步就见到了一条穿梭于东南方向的山间土路,由一段稍陡的石阶与平缓的山间游步道衔接玉皇山的慈云岭、紫来洞方向的石板主路,最终直达海拔239米的玉皇山顶。紫来洞的洞口飘着淡淡的凉雾,站在洞口平坦的观景台往下望,八卦田的八块田块像被古人精心排布过的绿玉盘,不同的作物晕出浅绿、深绿、嫩黄的层次,再往远看,钱塘江两岸的楼宇顺着江势铺展开,滔滔江水波光粼粼。</p> <p class="ql-block"> 顺着石阶下山便探入八卦田,走在田埂上,指尖能碰到水稻沉实的穗子,番薯藤在田里铺成了软软的绿毯,一行行的甘蔗挺着深绿与深紫的茎秆,风一吹沙沙的轻响,这是城里难寻的属于土地的鲜活气息。</p> <p class="ql-block"> 从八卦田出来,沿南复路至玉皇山隧道口前登石阶而上玉皇山,至老玉皇宫门口。老玉皇宫的黄墙在树影里露出一角,这里曾是旧时西湖边重要的道教遗存,石阶旁的老树根盘在石缝里,每一道纹路都藏着山的年岁。继续往前到了凤凰山,沿着石径向前跨过互缠的硕大的藤蔓,便探入凤凰山的山脊,山脊的一侧是万松书院,踩着被光画着树影的土路下山,仿佛还能听见当年万松书院里梁山伯与祝英台同窗共读的书声,十八相送的长亭柳色,隔着千年的时光,依旧在风里轻轻摇曳。</p> <p class="ql-block"> 万松书院的斜对面是云居山,首先走到的是浙江革命烈士纪念馆,松柏的清香裹着风漫过来,脚步不自觉放轻,漫山的静穆里,藏着这座城从未淡去的红色记忆。绕过浙江革命烈士纪念馆,去往吴山,下山的路上先撞见崖壁上的浙江体育会摩崖题记,这块百年前的石刻,是近代杭州体育风潮的珍贵遗存,不远处路边的“蚕桑女学”界碑静静立在草间,清末“教育救国、实业兴邦”的往事,就这么藏在漫山的树影里。继续下山十二生肖石歪歪扭扭卧在城隍阁脚下,孩子们的笑声绕着石头打转。“吴山大观”的石壁前是一空旷地,站立在这里抬眼四望,苏樟环翠送香,飞檐斗拱出没其间。</p> <p class="ql-block"> 两万多步13公里,风是软的,阳光的温暖的。回望这由树影、石径串起的13公里,一边是西湖铺得像被风揉软的琉璃,一边是钱江两岸的楼群顺着云势往天际生长,车水马龙在眼底织成细密的锦。风从吴山的东南角吹过来,仿佛吹送着千年前欧阳修那句“环以湖山,左右映带,闽商海贾,风帆浪舶,出入于江涛浩渺、烟云杳霭之间”。从未亲至杭州的大文豪欧阳修,凭着梅挚六七次的寄信嘱托,一笔写尽钱塘的独有盛景——天下的登临之美与都会之乐大多不能兼得,唯有这里,把湖山的清旷和人世的烟火稳稳妥帖地融在了一处。正出神时山风忽然急了些,云影往湖面沉下去,恍惚间竟像听见脚底起了雷声,恰是苏轼写在有美堂的那句“游人脚底一声雷,满座顽云拨不开”。当年他站在吴山最高处,看暴雨从浙东渡钱塘江而来,把西湖喻成金樽,盛得雨水几乎都要漫溢出来。如今我们站在同一片山脊上,脚下不再只是石板与草叶,眼底的江潮里,千帆之外是连绵的桥塔与灯火。我忽然想道,若是欧阳修与苏轼循着今日的秋风走来,看见这湖山依旧、繁华更胜从前的钱塘,看见“地有吴山美,东南第一州”的盛景跨越千年仍在生长,欧阳修定会提笔补上一段,“有美”二字,远非定格于某页碑记之旧景,恰是代代人把日子过成诗的延续;苏轼说不定会趁着江风满袖,再赋一首暴雨新篇,让千年后的我们仍能从字句里接住同一份扑面而来的壮阔与欣喜。</p> <p class="ql-block"> 山风掠过宋樟的枝叶沙沙作响,它似乎在朗读千年前的诗文,又似乎在细叙今日的风景,突然间我明白了,走在这路上的人们从来都不是独自看风景的人,那些藏在字句里的目光,一直陪伴着,望湖、望江、望这从未停下脚步的人间盛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