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子山脚下古沛桥

玛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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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玛雅人

　　得闲，和夫人去游山脚下的沛桥采风。虽是阴天，但也秋高气爽。顺沛桥老街一路向西北，两岸老屋大多无人居住，有的己是残垣断壁。约十五分钟，沛桥就卧在河面上。

风从游子山上滑下来，松竹的湿润还挂在袖口上。山不高，就一百八十八米。其文脉里的故事太多了，孔圣当年曾登顶，坐在孔子石上，远眺吴头楚尾 ，田畴水网交错。忽想起鲁国故乡的杏坛与炊烟，思归涌上心头。便有了“游子”二字，山成了游子山。山脚村上人，出门便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心事。

　　顺山麓往西南走，沛溪河慢悠悠地横在田埂之间。河上卧着一座古石拱桥——沛桥。

沛桥始建于明嘉靖三十六年（1556），初为木桥，与漆桥同在宁国古驿道上。民国六年（1917）重建成三孔石拱桥。桥长三十二米、宽四米许，高六七米。青石板铺成，桥影落在河里，像旧时的三弯月亮。

桥南立有一座用青砖砌成的门洞，门楣上刻有“北美”二字。不是铭文，也不是装饰，是当时真正的关卡。

　　旧时，从漆桥方向来往的商贾、行人去固城、东坝、下坝往南走陆路的，都会这条驿道。沛溪河与固城湖相通，上可达芜湖，下可达苏锡常。

古代，从长江过来的货船都是走这里。桥与关相合，水与陆相连，这在江南古桥里十分罕见。

桥面中间是用本地的火山凝积岩铺成。雨水一浸，石色泛红，像把几百年独轮碾压、讨生计人的脚步的灯与汗水，都𠗃回石面。

桥栏上的望柱石在岁月的抚摸下苍桑光滑，桥头的抱鼓石还在，唯有中间两对坐狮望柱毁于兵火乱世。

　　桥栏中嵌有石碑，清末廪贡生童铭新书“沛桥”二字，已模糊不清。依稀可见其笔锋老而稳，像村中长辈站在“北关”下，不摧你走，也不拦你回。

沛桥背后，是一部水陆交集的活历史。濑渚邑一带的人靠胥河、固城湖吃饭，伍子胥开凿古运河的故事，高淳人听了几辈几代。

船从芫湖来，米、盐、布、网、桐油、绳索在沛桥中转；山货、柴炭、菱藕、水产又从这里装船出去。商贾云集，便有了老街，有了茶馆，有了旅馆饭店。也有了各种店铺，维修铺。

　　当时，市井繁华，于是就有了“小小沛桥赛苏州”。不是真比苏州阔，是庄稼人见了世面后的得意：昨这里乡脚底下，也有帆影，也有铜钱响，也有烟酒飘香，也有外路客叫“老板，来碗茶！”。

沛桥也藏着锋火硝烟。1943年溧高战役的硝烟扫到了沛溪河。敌伪一个连六车行李和成捆伪币，想经大小游山溜向县城。被新四军十六旅特务营咬住。

一连从陈家插向桥头，二连穿下旺村夹击。机枪封住“北关”的门洞，敌人被拦在桥北，腹背受打，不到半个时辰，师长以下悉数被俘或击毙。

　　村里那些八九岁的孩子，躲在母亲身后听枪声，后来长大了都去抗美援朝了。祖父讲给外公听；外公讲给母亲听；母亲讲给外甥听；外甥又牵着儿子上沛桥：“不要忘”。一座桥，不仅驮过南来北往的船只，也驮过稻箩与花桥，更驮得起家国。

我站在桥上，北望是被青雾覆盖的游子山，回头便是残垣断壁的沛桥老街。人都迁到新桥那边了。古沛桥、老街便安静了下来。

有野鸭从古桥洞里钻出，叼着一片残叶；白鹭贴着山腰滑进河面，把桥影划开又缝上。

　　我忽然觉得，沛桥的这个“沛”字好，沛者，水势充盛也。它又紧挨着游子山，水送入走，山留人看。孔圣思归、孔孙留根、商走水上、民在桥上谋生。

山上讲的是“归与归与”，桥下过的是“去吧去吧”，归和去就这样被一座山、一条河轻轻系着。

　　我离开时，回头望了望，门楣上“北关”二字被夕阳染成了暗金。桥不语，却把嘉靖的木影、1917年的石屑、战火的弹痕，非遗高跷、老街的麻饼、以及孔裔祭山的烟灰统统压进了三道石拱里。

它弓着背，却站得正。像村里最年长的老人，先送走一个个，再接着一代代。又送他们筐里装满菱角出去，又迎他们头顶雪花归来。

年复一年。

　　我想，江南的桥多，沛桥不算老，也不算巧。但它好在有文脉：有孔子思归的传说、有沛溪河橹声、有关卡收税与高跷闹街、有老街彻夜不休的烟火、更有枪声过后出国的兵。

山叫游子山，桥叫沛桥。山教人思归，桥教人思乡。

山风犹在，水声依旧。山在。桥在。人慢慢走远，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