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双源知青点坐落在赣中山区吉水县迷魂岭脚下,四面环山,不通公路,唯有一条连接邻县的古驿道蜿蜒山间。知青们若想探亲回吉安城里的家,只能沿着这条坑洼的砂土路,步行八公里到乌江公社的班车停靠站搭车。</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那年代,想回一趟吉安的家,不是件容易事。班车隔天才有一趟,头天从市里开出来,路过乌江,一路到终点,过一夜第二天再原路返回。因此回家的时候,大家都会特别注意班车的日期,生怕误了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早上天不亮就得起来,走一个半小时的山路到乌江,然后蹲在路边等班车。说是班车,和现在相比,其实就是一辆老掉牙的车,比我们年纪都大多了。车头挂着“吉安—东固”的铁皮牌子,跑起来到处都响,像要散架似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那趟车什么时候到,谁也说不上来。有时候九点,有时候等到中午也不来。车不来的时候,等车的人就蹲在大樟树底下——树身钉着一块写着“乌江”的木牌,边抽烟、剥花生、啃红薯,边骂这鬼地方交通不方便。可骂归骂,车一来,大伙儿连滚带爬往车门里挤,谁也顾不上体面了,每一次都跟打仗一样。</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原峰头一回搭车回家,是七七年的十二月。家里托人带口信说父亲病了,让他赶紧回去一趟。他连忙找带队干部陈队长和知青队长赵祥临请假,正好遇见王喜生,他也是来请假的。两人自九月初下放以来从未回过家,家里也确实有事,陈队长和赵队长一商量,准了假。陈队长还再三叮嘱:“你们路上要多加小心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谁也没有想到,原峰和王喜生这次回家,是一次惊心动魄的搭车经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第二天不亮,两人就从知青点出发。原峰背着一个军绿色挎包,王喜生拎着个旧布袋,袋子里装着家里来信要的半袋子花生。两人紧赶慢赶到了大樟树底下,看看时间还早,便到对面的乌江饭店,一个人吃了碗九分钱的光面,垫了垫咕咕叫唤的肚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等到快中午车才来,是辆刷绿漆的老爷车,漆皮掉得东一块西一块,车头的铁牌子在风里晃。司机黑瘦,脸上横着一条旧疤,不会是翻车留下的吧?车上已经挤了大半车人,售票员是个胖大姐,嗓门大得惊人,用土话朝下面喊:“挤一下!上得了的都上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原峰被身后的人一挤一推,趔趄着就上了车。王喜生在后面喊:“等一下!我的半袋子花生卡在门外,还有一只脚没进来!”这时司机已经松了离合起步了,售票员见状拽着他衣领往里拖,布袋在车门上刮了一下,“嘶啦”一声破了个口子,掉出不少花生。王喜生嘴里大喊着:“完了完了,我家还等着这花生过年呢!”售票员白了他一眼:“没掉几个,耽误不了你家过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王喜生嘴里嘟囔了一句:“说的轻巧,拿根灯草。”弯腰把脚边的几颗花生捡起来塞回袋子里,一屁股坐在引擎盖上,扭头对身边原峰说:“原峰,我跟你说,这车就是个铁皮棺材,下回咱俩走着回去都比这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原峰笑了笑没理他,此时车已经晃悠悠开出了乌江。路坑坑洼洼的,像被炮轰过。车颠得像筛糠,引擎盖上的铁皮咚咚咚地跳,颠得王喜生东倒西歪直叫“阿弥陀佛”,一只手死命抓着原峰的挎包。</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今天一大清早天就是阴的,灰蒙蒙的云压在山顶上。没想到大冬天的竟下起雨了,那雨下得又急又猛,雨点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这老爷车,没一个车窗能关严实,有些还没玻璃,雨水直往乘客身上飘。王喜生被淋了一脖子,缩着脖子喊:“哎呀呀,我刚借的军衣可别搞脏了!”说着他赶紧脱下,折好放入布袋中,身上就穿件灰色绒衣。</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雨越下越大,路越来越烂。汽车沿着乌江在岸边盘旋而行,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湍急的江水,雨幕把前路遮得白茫茫一片。司机师傅把雨刮器开到最大,那两根铁条在挡风玻璃上嘎吱嘎吱来回刮,可还是看不清。车速慢了下来,像一头老牛在喘气。王喜生窝在引擎盖上,把自己的布袋子死死护在怀里,看着窗外浑浊的江水,忽然脸色发白,凑到原峰耳边说:“原峰,你说这车要是滑下去,咱俩是不是就喂鱼了?”原峰看了他一眼:“乌鸦嘴。”王喜生嘴上没停:“我是说真的,你看这路,窄得跟田埂似的,旁边就是江……”售票员听见了,回头吼了一声:“小老弟你少说两句!刘师傅开了二十多年车了!”王喜生闭了嘴,可腿一直跟着引擎盖在抖。</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开到离县城不远的一个叫七里坳的地方时,前面忽然发现没路了。刘师傅踩了刹车,将头探出窗外看了看,骂了一句:“切哩货(完蛋了)!这里又塌方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一边是江,一边是红土坡。大雨把坡面泡透了,一大堆碎石块滚下来,横在路上,堆得像个小山包。最大的几块石头有磨盘那么大,小石头还在顺着坡面往下滚,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塌方的断面露出湿漉漉的红土和树根,雨水顺着断面往下淌,像一道红色的瀑布。</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全车人都探头往外看。王喜生第一个跳起来,伸着脖子往外瞅了一眼,缩回来大叫:“我的天!这哪是塌方,这是把一座山搬下来了!回不去了!完了完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他越说越急,声音都高了八度,“我妈还等我回去帮她做煤球呢!”原峰拽了他一把:“别嚷嚷了,下去看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幸好雨势小了很多,司机刘师傅下了车,绕着塌方走了一圈,回头朝车里喊:“除了老人和小孩,大家都下来!搬石头!不搬的话,今晚全在这过夜!”</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王喜生叹了口气,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走到塌方跟前,搓了搓手,拍拍最大的那块石头:“来吧原峰,干吧!我早说了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几个人围上去搬大石头。王喜生嘴上还不停:“我妈要是知道我在这搬石头,非得心疼死。我这双手偷拉你二胡时都不舍得使劲,如今在这当搬运工……”说归说,可他手上没停,弯着腰,憋着劲儿,一起把大石头往路边推了下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原峰直起腰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正要转身,脚底下忽然一松,踩到了路边一块被雨水泡松了的石头,整个人顺着斜坡滑了下去。那坡不陡,但全是湿泥和碎石,滑溜溜的,人根本停不住。原峰伸手去抓旁边的一棵灌木,抓了一把野草连根拔起,整个人像坐滑梯一样往下溜了三四米。最后被一块凸出的石头挡住没掉到江里,可右腿卡进了石头缝里,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气。</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王喜生第一个发现:“原峰呢?原峰!”他冲到路边缘往下一看,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不得了啦!原峰掉下去了!快来人啊!”他嗓门又大又亮,大家都听见了,呼啦一下全涌过来往下看。王喜生转头朝周围喊:“有没有绳子?”又朝司机师傅喊:“刘师傅!你车上有没有绳子?”又朝底下安慰原峰:“你等着,别乱动啊!我来救你!你这回欠我一条命!”</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可是喊归喊,站那比划了半天,他也没敢往下滑去。看着那又湿又滑的斜坡,他腿肚子直打颤。售票员挤到前面,拉了他一把:“你嚷嚷半天自己不下去?”王喜生涨红了脸:“我……我这不是想办法嘛!”售票员白了他一眼,回头朝人群里喊:“谁有绳子?皮带也行!赶紧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有人递了一根捆行李的麻绳过来,王喜生接过来,抖着手系在自己腰上,又让旁边几个人拽着另一头,深吸一口气,嘴里念念有词:“原峰你这回要是出事了,我就把你那把二胡卖了换酒喝!”说完一脚滑了下去。</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他一路溜到原峰身边,满脸满身都是红泥巴。蹲下来看了看原峰的腿——裤腿撕了一大块,皮肤蹭破了一片,血和泥混在一起。王喜生伸手去掰石头,石头纹丝不动,抬头朝上面喊:“再下来两个人!”又低头对原峰说:“你可真行啊,搬个石头把自己搬沟里了。下回再这样我可不管你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上面又下来两个老乡,三个人一起使劲,石头松动了。原峰把腿抽出来的时候,裤腿上一片红。他试着弯了弯膝盖——能弯,骨头没事。王喜生蹲在旁边看了看伤口,又抬头看了看原峰的脸:“疼不疼?”原峰说:“你说呢?”王喜生这才松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原峰的肩膀:“疼就对了,不疼你就成神仙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司机老刘从车上拿来一条旧毛巾和一卷纱布,扔了下来,王喜生接过,笨手笨脚地给原峰清理、包扎伤口,嘴里不停念叨:“原峰你回家得请我吃三碗肉面,不,四碗,还得加一碗海带心肺汤。”原峰被他念叨得忘了疼。</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几人被拽回到路面上之后,王喜生扶着原峰重新上了车。车上一个老大娘从篮子里摸出一块布帕子,说:“伢崽你腿上伤了,用这个垫着舒服些。”原峰连忙道谢,接过帕子垫在大腿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这时路上清得差不多了,车又开动了。车身的颠簸让原峰的腿一阵一阵地疼,他咬着牙一直坚持。身边的王喜生忽然笑出声来,原峰侧头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王喜生指了指他——浑身上下全是红泥浆,脸上东一块西一块泥巴,头发像被水洗过又揉成一团的稻草。王喜生说:“刚才我们在上面看你的时候,刘师傅和大姐都说你像泥猴子呢。”原峰笑了一下,伤口一抽,又疼得咧了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到吉安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王喜生扶着原峰一瘸一拐地走下车,突然看见原峰的哥哥推着自行车站在车门前。看见弟弟腿上裹着纱布,连忙问道:“我也是下午回家的,听说你今天回来,我赶紧来车站接,在这都等老半天了,你这是咋了?”王喜生抢着说:“大哥!你弟今儿可出息了!搬石头把自己搬到沟里去了,差点就喂了乌江的鱼!要不是我冒死下去救他……”原峰拍了王喜生后脑勺一下:“你冒死?你滑下来的时候闭着眼喊了一路。”王喜生嘿嘿笑,也不争辩,把原峰扶上自行车后座,然后拎起装着半袋子花生的布袋,往肩上一扛,在车后跟着。</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几年后原峰考上了吉安师专,王喜生也招工回了城,做一名公交车司机。两人各忙各的,见面少了,可联系一直没断。有一回王喜生来信说:“现在我天天开车,城里的路是越来越好,可有时候下雨天经过一些低洼积水路,还是会条件反射地抓紧方向盘,然后想起那年你在七里坳掉下去的样子。原峰,你还欠我三碗、不,四碗肉面和一碗海带心肺汤。”</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原峰把信收进了办公桌抽屉,那时他已毕业留校任教。抽屉的深处有十几张旧车票,这是下放那些年搭车留下的印记。它记录的不只是一段段回家的路,它把一群人的喜怒哀乐、窘迫和温情,都装在那辆老爷车的铁皮壳子里,晃晃悠悠地开过了几个春夏秋冬。</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这些年过去了,那种“老爷车”早就消失了。可原峰有时候走在路上,看见一辆老式客车从身边驶过时,总是会忍不住多看一眼——好像那辆车里,还坐着两个搭车的年轻人,一个背着军绿色挎包,一个拎着破了口的布袋,正赶着回吉安的家。</b></p> 双源知青:搭车奇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