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1972年豆收时节

滨海84963810

<p class="ql-block">文字:滨海</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p><p class="ql-block">音乐:丰收</p> <p class="ql-block">1972年,是我下乡到铁力四连的第四个年头。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农业连队里,日子始终被农活填得满满当当:熬完直不起腰的夏锄,紧接着便扎进连轴转的麦收,刚入八月农活稍稍松快些,我们就接到团部通知,要进山完成采摘橡子的任务。等运送半干的橡子麻袋赶回连队,秋收的号角恰好嘹亮吹响——这是我们这群扎根黑土地的知青,在铁力四连迎来的第四个丰收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四连的耕地大半种着大豆,边角零散地块栽些苞米,谷子的种植面积最小,收上来的谷子基本都留作牲口饲料。抬眼望去,广袤田野顺着缓坡铺向天际,深厚的黑土层攒足了一整年的有机质,土地肥沃得仿佛轻轻一攥就能淌出油,这片黑土地素来就有“大豆之乡”的响亮名号。对我们这些刚离开城市的半大孩子来说,秋收是躲不开的实打实考验,也是我们真正沉下心,把根往这片黑土里扎的第一课。</p><p class="ql-block">暖融融的秋阳泼洒在田埂上,风一吹过,连片的大豆田翻涌起层层金浪,晃得人眼窝发暖,像是正挥着手朝我们热切招呼。清晨天刚擦亮,我们攥着磨得发亮的镰刀往地头走,脚下的黑土软乎乎的像踩在厚绒毯上,风里裹着潮润的泥土气,混着青熟豆荚的清香气,每一口吸进肺里都满是鲜活的盼头。这是秋天独有的馈赠,也是我们的青春,第四次和这片滚烫黑土地真切相拥的开篇。</p><p class="ql-block">我们十二班被分到一片望不到头的大豆地,秋阳把豆叶晒得发亮,金黄的豆株像海浪似的在田垄间轻轻摇晃,它们此前在春风里冒芽,在夏雨中拔节,在烈日里攒着劲鼓胀豆荚,熬了整整一整年,终于等到了归仓的时刻。每一株沉甸甸的豆秆上,都攒着我们春种夏锄时流的汗,藏着所有人翘首以盼的期待,而我们,就踩着这片淌着金光的希望,攥着镰刀开始书写属于我们这群知青的农耕故事。</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铁力四连修的大豆垄格外长,一人分到一整垄,手脚麻利的人赶在午饭前就能割完直起腰,动作慢的吭哧吭哧要忙活到大太阳偏西。劳作的节奏在田野里慢悠悠铺开,有人快几步,有人慢半拍,可没有一个人磨磨蹭蹭往后躲。太阳底下镰刀起起落落,汗珠“啪嗒”一声砸进松软的黑土里,我们就用这么质朴的方式,一点点摸清楚了这片土地沉厚的分量。</p><p class="ql-block">此前在四连我们早经受过麦收的历练,可收割大豆和割麦子完全不是一回事。大豆的茎秆粗实又硬邦邦的,镰刀要是不够锋利,割上去就跟啃硬骨头似的,半天砍不断,还经常连带着根部的泥团一起薅起来,白费力气不说,进度还拖得老远,实打实让我们尝够了农活的苦头。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挥镰,都是对体力和耐心的双重打磨。每天收工回来,我们都挤在宿舍门口的磨石旁蹭镰刀,磨石上沾着混了点锈迹的凉水,磨得刀刃往头发上一搭就能蹭断发丝,才肯把镰刀收起来,就盼着第二天下地能省上几分力气。</p><p class="ql-block">等大豆彻底熟透,豆荚硬邦邦的还带着细细的尖刺,稍不留神就会把手指划出道小口子。为了防扎,我们都戴上从家里带来的帆布劳保手套,一边干一边慢慢摸索省劲又不扎手的门道,还追着老职工请教收割大豆的技巧,干得越来越顺手,扎手的次数也少了不少。从最开始动作笨得像企鹅,到后来腰一弯手一伸就能顺顺当当下镰,我们在一次次挥镰的动作里,慢慢学会了和这片土地好好对话。偶尔有人手套被刺勾破个小口子,指尖渗了点血珠,随便揪片田埂边的马齿苋揉出绿汁往伤口上一按,笑两句闹两声,直起腰就又接着忙活,谁都没把这点小伤当回事。</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那时候特别佩服连队里一位老职工的收割手艺,他秋凉的早上总披着件薄棉袄,手里攥着把磨得锃亮的小镰刀,腰一弯手一带,一大丛大豆就顺顺当当下了地,动作麻利得我们都看傻了眼,原来好手艺从来都藏在这些天天跟土地打交道的老职工身上。他歇晌的时候蹲在地头,抽着旱烟给我们比划诀窍,说要顺着垄沟的弧度下镰,贴着地皮往怀里带劲,别闷头跟硬邦邦的豆秆死较劲,几句话就点破了我们之前傻干蛮干的误区。</p><p class="ql-block">我的老同学王庆柱把老职工的技巧学得最通透,每次下地割大豆,他的动作最利落,速度永远是班里头一个,干完自己的垄,转身就过来接我的地头接着割,那份无需多言的默契,在晒得暖融融的田埂上闪着软乎乎的光。我们在劳作里攒下的这份情谊,比什么金贵东西都实在。等我俩凑着把剩下的半垄豆秆码得整整齐齐,直起腰的时候,额角的汗滴砸在相碰的镰刀把上,凉丝丝的秋风一吹,连满身的乏累都跟着散了大半。</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秋收忙起来的时候,我们十二班还会被交叉派去苞米地掰苞米。钻进齐人高的苞米垄里,虽说已经入了秋,密不透风的苞米丛里闷得人喘不上气,干不了多大一会儿,浑身的衣服就被汗浸得透湿。苞米叶的边缘像细砂纸似的,蹭得胳膊脖子上全是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汗一沾上去蛰得人发痒,我们也顾不上抬手擦,攥着鼓胀的苞米棒子顺着劲一拧,“咔吧”一声就塞进背上的筐里。在闷热的苞米地里,隔着几垄地我们还能互相喊两句荤笑话,此起彼伏的笑声飘出去,把垄沟里的闷意冲散了大半,就凭着这股子年轻人的热乎劲,扛过了一次又一次体力的极限。</p><p class="ql-block">那一年的秋收,不止让我们第一次实打实摸清楚了这片黑土地的厚重,也让我们在混着汗水的笑闹里,攒下了掏心窝子的战友情谊。农活虽说累得人直不起腰,可那份看着满场院金黄豆子的踏实喜悦,还有身边同伴伸手搭一把的暖意,成了我们青春记忆里最鲜亮的一笔。后来连队食堂用刚收的新大豆磨了嫩豆腐,炖上刚从菜窖边摘的秋白菜,我们围着大瓷盆吃得满肚子热乎气,那股子鲜得能让人吞掉舌头的香味,后来在城里装修再好的馆子,我都再也没尝到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一想起当年的事,那片淌着金光的田野,还依旧在我心底亮着温温热热的光。</p> <p class="ql-block">2026年9月12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