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湘江第一湾——湘潭窑湾游记

巽之先生

千里湘江第一湾

——湘潭窑湾游记

谢培选

湘江奔涌至湘潭段时，因壶山阻碍，主水流回旋冲向南岸，使这一带成为天然良港，这便是“千里湘江第一湾”。我与朋友们在万楼景区游览后，便马不停蹄打的赶往窑湾。途中，滴滴司机告诉我们，“窑湾”的“窑”，原本就是湘潭旧时代“窑子”之地，青楼之所，娼妓出没的地方，因地处江湾，便唤作“窑湾”。一路上，司机指点着窗外，“这是秋瑾故居，那是千年十八总”，全是老湘潭之精华。九时半，我们到达窑湾。

湘潭窑湾是湘潭城区文脉最早、底蕴最深的千年古街，位于雨湖区河西老城区西端。这条古街始于晋代、兴于明清，历经1700余年沧桑，见证了“金湘潭”码头传奇与商埠荣光。我们在窑湾大门口摄影一帧，又细读了门口的“街区介绍”：褚遂良走过，留下“大唐兴寺”的千古预言；杜甫走过，写下“终是老湘潭”的绝唱；曾国藩在此训练水师，赢得湘潭大捷；青年毛泽东从这里出发，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千帆竞发的窑湾，曾扛鼎湖南经济中心三百余年。

从唐兴寺出来后，朋友们说脚痛不想走了。我便将他们安顿在寺内的湘潭市佛教协会看书休息，独自一人开始了窑湾的游历。

沿江边行不多远，一座全部由花岗岩垒砌的三层石亭便矗立眼前，这便是望衡亭。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木构亭台，而是一座无一根木头、不用一颗铁钉的石构堡垒。相传东晋名将陶侃驻军湘潭时，曾在江边石嘴垴修建“望岳”与“钓鱼”二亭，常在此远眺衡山。现存亭阁由国民革命军陆军中将王捷俊于1932年筹资重建，为延续陶侃“望岳”的意象，正式定名为“望衡亭”。因江边风大雷多，整座亭子全部用花岗岩垒砌，在当时全国范围内都极为罕见。亭柱上镌刻着名联：“地维天柱此孤石，岳色江声萃一亭”，精准概括了其孤峙江岸的形胜与意境。

登亭远眺，湘江水滚滚北去。窑湾近在眼前。看其褐色花岗岩石，思古之情悠然而生。亭下有一墓碑，曰“陆军中将王公振寰之墓”。王公即1932年重建亭阁者，能长眠于此，亦是造化。秋风萧瑟，江水浑浊，有悲凉之感，但看江岸垂柳白杨，生机盎然，又对历史生出一种顿悟：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陶侃在此望岳，王捷俊在此望衡，千余年过去了，亭还是那座亭，江还是那条江，望的人却换了一茬又一茬。我们所见的“古迹”，其实都是前人所见的“当下”。

亭下不远处，有“江山胜迹”摩崖石刻，字已模糊不清，乃民国陆军中将王捷俊题字，朱德裳书。石刻静卧于江岸岩石之上，与望衡亭共同构成了窑湾最核心的文物景观。1982年，望衡亭被列为湘潭市文物保护单位，2011年升格为湖南省文物保护单位。如今，它免费向公众开放，全天可游览，是感受湘潭历史与江景的绝佳去处。

从望衡亭下来，沿狮子口巷的青石阶拾级而上，便到了陶公山上的陶侃墓和何腾蛟墓。“窑湾陶何二墓”是后人为纪念东晋名将陶侃与南明忠臣何腾蛟而修建的衣冠冢合葬墓园。这两位相隔千年的历史人物，因“忠骨聚同山”的往事，共同成为了湘潭地方文化的重要象征。

陶侃是东晋名将，曾屯兵于此，治军严明、政绩卓著，也是诗人陶渊明的曾祖父。他病逝后遗命葬于长沙，但湘潭百姓为感念其功德，在其驻军旧址旁修建了衣冠冢，墓碑上刻有“晋都督陶桓公墓”。园内还设计了“陶侃运甓”等景观，象征其励志自律的精神。何腾蛟是明末重臣，曾任湖广巡抚，在清军南下时成为南明抗清的中流砥柱。1649年，他在湘潭被俘后绝食殉国。其灵柩后被迁回原籍，湘潭百姓在原葬处重建了衣冠冢，墓碑上刻有“明阁学何忠诚公墓”。该墓是何腾蛟现今唯一存在的墓葬，具有重要的历史纪念价值。

墓园山门保留了汉白玉题额，两侧对联为“陶牧仍存，此处仙龛公二室；雲从何来，如今明月作三人”。我站在陶何二墓前，觉得二人归宿实在太好：远眺湘江，近依壶山，安静肃穆。陶侃以军功政绩名世，何腾蛟以忠贞气节殉国，相隔一千三百年，却同眠一山之上。湘潭人将二人合葬于此，或许正是在表达一种地方性格的自我确认：既要勤勉务实，也要忠勇向善。这种“忠骨聚同山”的安排，本身就是一篇无声的史论。两座墓均已被列为湘潭市市级文物保护单位，随着窑湾历史文化街区的开发，园内环境经过修缮，并建有麻石围栏等设施。

下得山来，沿江边慢慢行走，到了“窑湾老茶馆”。人声鼎沸，有“水村山郭酒旗风”之感。再看那茶旗上大书“喝杯茶再走，六元来一杯”，便觉索然无味。于是走进“窑湾游客服务中心”，正面墙上，用“千里湘江第一湾”七个大字无言地代替了一切。因这个服务中心无人亦无物，我只从灰尘中搜得一张“窑湾景区总览图”，也算是有所得吧。

因考虑朋友们还在唐兴寺中，我未能走完唐兴桥和潭宝汽车站，便匆匆回归。然而，材料中读到的这两处景点，却在我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潭宝汽车站是窑湾街区的标志性建筑，被很多人笼统地称为窑湾“碉堡”，却不知它创下了多个“中国第一”：中国第一个砖和钢筋混凝土结构的现代化汽车站、中国第一个实行人车分流的车站、中国唯一保存最完整的早期大型汽车站。它始建于1925年，1927年建成，后因失火于1931年重建。站房主体为层叠的圆柱形碉堡状，圆形天井顶底直通，屋顶四周配以高大窗户，采光充分，还可充当瞭望塔。最令人叫绝的是它的“立交式”人车分流设计：旅客从一层进出车站，汽车从二层进出车站，一二层间以台阶连接，二层的环形设计使汽车在站内沿着同一方向行驶，不会迎面相撞。在那个年代，这样的设计理念无疑是领先时代的。更令人感佩的是建造者的防洪智慧——在建房前，建筑人员先用土方打下了一个直径约45米、高5米、用麻石砌护的台基，才使得建成后的潭宝汽车站在洪水面前安然无恙。潭宝公路是我国最早的公路之一，潭宝汽车站是潭宝公路的起点。上世纪二十年代到六十年代间，它作为沟通湘潭地区水路、公路的交通枢纽，曾盛极一时。

唐兴桥是湘潭城区最古老的桥，相传始建于秦末，原名壶山桥，唐代因毗邻唐兴寺而更名。也有学者考证始建于明代，距今约三百余年。不论始建于何时，它都是湘潭城区现存最古老的石桥。唐兴桥为单孔石拱桥，桥身路面均以花岗岩砌成，两边有麻石护栏，34根望柱柱头雕刻着兔子、大象、猴子、鹿、羊、龙、狮子等动物造型。不同望柱雕刻不同动物，这一点在全国古桥中极为少见，形态生动，意趣逼真。这些瑞兽，是明代的遗物。它们沉默地蹲踞在桥栏上，看过千帆竞发的码头盛景，看过战火纷飞的动荡岁月，也看过如今游客来来往往的寻常日子。1950年、1983年、2017年，政府先后组织了三次大修。

秋瑾故居和宽裕枯粮行也在不远处。秋瑾曾在此生活七年，这位“鉴湖女侠”从浙江嫁到湘潭，在这座湘江边的小城里度过了人生中重要的成长期。宽裕枯粮行则与青年毛泽东有关，这间由毛槐林于清光绪年间创建的粮行，现存建筑为单开间四进砖壁木板三层结构，面宽仅约2米，进深却有20米长。青年毛泽东在此当学徒，从这间窄窄的粮行出发，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粮行被列为湖南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是毛泽东忧国忧民思想的萌发地。湘潭市拟以宽裕粮行为核心，投资约1.3亿元，打造“毛泽东青年时代活动旧址励志教育基地”。历史的分量，有时恰恰沉淀在最朴素的空间里。

窑湾的美食是湘潭味道的集中呈现。街区内既有毛氏红烧肉、湘乡蛋糕花等非遗大菜，更多则是藏在深巷里的特色“苍蝇馆子”。湘潭人最爱的臭豆腐外酥里嫩，十八总米粉的骨头汤醇厚鲜香。还有水煮回渡鱼、剁椒鱼头、水鱼炖羊肉等特色菜肴。2025年，窑湾获评“湖南热门美食旅游目的地”。

然而，这座千年古街也曾一度因原住民迁出、商户撤场而陷入沉寂。2025年3月，湖南建投旗下中湘美好公司与湘潭城发集团合资成立运营公司，开启系统性焕新。街区占地41.53公顷，总建筑面积近16万平方米，总体结构为“一心一轴四片区”——“一心”是潭宝汽车站文化核心，“一轴”是贯穿古今的窑湾老街。62栋房屋完成修缮加固，3处大型生态停车场新建完善，1.6万平方米绿化铺装完工。潭宝茶馆、民俗博物馆、空港公园、唐兴集等特色业态相继落地，总招商面积达2.2万平方米，招商率超70%。

最令我感慨的是空港公园的打造。这个占地约5300平方米的主题公园，以“窑湾新聚场，活力发生器”为定位，融合多巴胺设计与街头运动文化。其标志性建筑C919军工级航模已通过验收，整机重量达64吨，机身长度30米，机翼宽度29.6米。一座千年古街旁，赫然矗立着一架巨大的飞机模型——这种古与今的碰撞，初看有些违和，细想却又觉得合理：湘潭本就是中国近现代工业的发源地之一，潭宝汽车站见证了从水运到陆运的跃迁，空港公园则是从陆运向空运想象的延伸。这种“时空折叠”式的焕新，正是窑湾独有的魅力。2026年暑假，窑湾累计接待游客超30万人次，同比增长50%，长期闲置的局面彻底扭转。

十一时半，我在窑湾景区门口等到了朋友们，打的回到维也纳国际酒店。回程车上，我反复想着滴滴司机的那句话：“窑湾的‘窑’，原本就是窑子之地。”一个地名的民间解释，未必准确，却折射出市井百姓对历史的别样记忆。而官方的“街区介绍”里，窑湾是“湖湘文化的转运福地”，是“金湘潭的商贸宝地”。两种叙述之间，其实并不矛盾。任何一条千年古街，都同时承载着庙堂的宏阔叙事与市井的琐碎日常。窑湾之所以动人，正在于它既有陶侃的功业、何腾蛟的忠烈、青年毛泽东的求索，也有青楼瓦舍的烟火、码头脚夫的汗水、茶馆里六元一杯的粗茶。

千里湘江第一湾，湾的是水，聚的是人，沉淀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