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词赏画（二）

明月清泉

序言展卷之际，词与画相遇，我与宋词重逢。戴敦邦先生以笔墨为舟，载我溯游千年词境；我以寸心为笺，记下每一幅画前的驻足、每一句词中的沉吟。那些曾在展厅里匆匆掠过的意象，如今在纸上一一沉淀。李煜的幽微、晏殊的温润、周邦彦的精严、姜夔的清空、岳飞的激越、陆游的孤高，皆化作可触可感的墨痕。温故而知新，温词而见心。作此笔记，只为在耄耋之年，仍能与千年词魂静静相望，与老友同行共赏，与自己的生命体验一一印证。词心不老，我亦不老。 《如梦令·道是梨花不是》 严蕊南宋女词人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 译文说是梨花又不是，说是杏花也不是。花瓣白白又红红，风韵独特有情趣。曾记得，曾记得，武陵渔人被陶醉。 这首词以红白桃花为咏，通过对比梨花、杏花，突出桃花的独特风韵，结尾借“武陵”典故，暗示桃花源之意，含蓄表达了对超脱世俗的向往。 【戴敦邦先生心语】严蕊是一位被贬为官妓的才女，虽然沦落风尘，但品格高尚。她是位囿于所操贱业而难言爱情的刚烈女性。自古沦为妓女的妇人，是被社会卑视的，她们的命运也是悲惨的。但从文艺作品来看，她们心灵崇高，才华出众。 《过秦楼·黄钟商芙蓉》吴文英藻国凄迷，麹澜澄映，怨入粉烟蓝雾。香笼麝水，腻涨红波，一镜万妆争妒。湘女归魂，佩环玉冷无声，凝情谁诉。又江空月堕，凌波尘起，彩鸳愁舞。还暗忆、钿合兰桡，丝牵琼腕，见的更怜心苦。玲珑翠屋，轻薄冰绡，稳称锦云留住。生怕哀蝉，暗惊秋被红衰，啼珠零露。能西风老尽，羞趁东风嫁与。 译文水草丛生的地方迷蒙凄清，曲折的波澜清澈映照，哀怨融入了粉色烟霭与蓝色雾霭之中。香气笼罩着含麝的流水，油腻的红波渐渐上涨，水面如镜，无数如妆饰般的景物相互争着显露娇容，似在彼此嫉妒。湘水女神的魂魄归来，玉佩玉环冰冷无声，凝聚的深情向谁诉说呢？又逢江面空阔、月亮西沉，踏水而行时扬起轻尘，彩色的鸳鸯带着愁绪起舞。暗暗回忆起，当初带着镶嵌金饰的盒子乘上兰舟，丝带牵着玉般的手腕，看到这些情景，更让人怜惜内心的苦楚。精巧的翠色屋宇，轻薄如冰的丝绸，正好被如锦的云彩稳稳留住。深怕那哀鸣的秋蝉，暗暗惊觉秋天到来，红花衰败，蝉的啼声如珠，像零落的露珠。任凭西风吹得万物衰老，也羞于趁着东风去依附他人。 这是一首咏物词，以荷花为吟咏对象，词人以花自喻，表自己坚守高洁、不媚俗流的人生态度。 赏画：戴敦邦《过秦楼·芙蓉》画中的湘女形象，源自吴文英词中“湘女归魂”的意象，其故事核心是湘水女神因情而生的孤寂与哀怨。画中湘女独立水畔，衣袂飘然，神情凝重，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未竟的深情。她如荷花般清雅高洁，却无人理解其内心苦楚，只能将心事寄托于冷月寒波之间。这一形象既象征荷花的孤芳自赏，也暗喻词人对高洁品格的坚守，以及对命运无常的感伤。 写作背景该词约创作于南宋后期，当时吴文英经历仕途困顿，生活漂泊不定。他借咏荷花（芙蓉）抒发对逝去美好时光的追忆，以及对人生无常、时光易逝的感慨。词中既包含对往昔恋情的怀念，也融入了词人自身孤高自守、不愿随波逐流的心境。 词的赏析1意象丰富，意境凄迷：词的上片以“藻国”“麹澜”描绘荷塘的朦胧景色，荷叶如烟似雾，荷花娇艳欲滴，营造出迷离而凄美的氛围。下片通过“湘女归魂”“彩鸳愁舞”等意象，将荷花拟人化，赋予其灵性与情感，暗示美好事物的易逝与孤独。2借物抒情，寄托情怀全词以荷花为载体，既赞美其高洁之美，又暗喻词人自身的品格。如“玲珑翠屋，轻薄冰绡”形容荷叶与花瓣的精致，象征词人对美好事物的珍视；“生怕哀蝉，暗惊秋被红衰”则表达了对时光流逝、青春不再的忧虑。3语言精工，音韵和谐吴文英的词风以秾丽绵密著称，此词中“香笼麝水，腻涨红波”等句，用词细腻，色彩鲜明，音韵流畅，读来朗朗上口。同时，词中多处运用典故和神话传说，如“湘女归魂”，增添了文化内涵与神秘色彩。4情感深沉，余韵悠长词的下片回忆往昔与佳人共赏荷花的情景，如今却物是人非，情感由甜蜜转为苦涩。结尾“能西风老尽，羞趁东风嫁与”，以荷花不愿随波逐流自喻，表达了词人坚守自我、不媚世俗的坚定态度，余韵悠长，令人回味无穷。综上，这首词是吴文英咏物词的代表作，通过细腻的描写和深沉的情感，展现了南宋词坛的独特魅力，也反映了词人复杂的人生感悟与精神追求。 《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晏殊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译文填一曲新词，饮一杯美酒，眼前的天气、旧日的亭台，都和去年一模一样。西沉的夕阳何时才能再回来？百花凋落，让人无可奈何；似曾相识的春燕又归来。我独自在花香弥漫的小径上徘徊。 这是北宋词人晏殊的代表作，他通过“小园香径独徘徊”的意象，将闲适的宴饮之情与深沉的孤寂之愁相融合，将万般情思藏于静默的沉思之中，余味悠长。 （宋）秦观《满庭芳》（山抹微云）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译文远山被一缕薄云轻轻涂抹，天际连着枯黄的野草，城楼上的号角声渐渐停歇。暂且停下远行的船桨，你我举杯共饮这送别酒。回想往日种种欢乐往事，如今再回首，只剩一片迷蒙云烟。夕阳之外，无数寒鸦归巢，潺潺流水环绕着孤寂的村落。离别之痛令人魂断神伤。就在此刻，我悄悄解下随身的香囊相赠，你也轻轻松开腰间罗带，依依惜别。到头来，我只落得个流连青楼、薄情寡义的虚名。此番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度相见？离别的泪水沾湿了衣襟与袖口。满怀愁绪抬头远望，高高的城池渐渐隐没在视线里，万家灯火已然亮起，夜色降临。 全词以秋暮送别为背景，将离情与身世之感巧妙融合，表达两层主旨：1.表层主旨：通过“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抒发了恋人离别后无尽的相思与惆怅。2.深层主旨：寄寓词人漂泊的身世之悲与人生怅惘词人常年宦游漂泊，仕途坎坷。词中“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化用杜牧诗句，自嘲半生流连风月、落得薄情虚名，暗含对身不由己、命运漂泊的无奈；结尾“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以景结情，将个人的离愁与游子羁旅的孤寂、人生聚散无常的落寞融为一体，情感深沉哀婉，体现了秦观词“哀而不伤”的婉约风格。 【戴敦邦先生心语】人在失意时，难免有伤感。这首词的上片后几句，就是塑造了这样一种凄美的意境。所以吾画这首词只取其“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而词人其他的词意，吾只用空旷的画面和停泊着的篷舟而轻轻带过了。 （宋）晏几道《归田乐》试把花期数。便早有、感春情绪。看即梅花吐。愿花更不谢，春且长住。只恐花飞又春去。花开还不语。 问此意、年年春还会否？绛唇青鬓，渐少花前侣。对花又记得，旧曾游处。门外垂杨未飘絮。 译文试着数数花朵的开放期，早早地就有了感受春天的情绪。看着梅花绽放，希望花儿能够长久不凋谢，春天也能长久留下。只担心花儿飘散随春去，花开却无言语。问这个意思，每年的春天还会再来吗？红唇已经变得苍白，青丝渐渐少了花前的言语。对花儿仍然记得，曾经游玩的地方。门外的垂柳树上还未飘落柳絮。 这首词以“花”为线索，抒发了词人感春、留春、伤春的复杂情感，并由此生发了对时光易逝、旧人难寻的深沉感慨。 【戴先生心语】人与自然相比，人生易老；自然界周而复始，花开花落，没有尽期。而青春少女的红颜将消逝，永不再来了，所以少女惜花即惜己，花还有明年重开之日，而人的青春将一去不复返了。这短暂得怕人的岁月，怎能不引起闺中女子的无限惆怅! 扬州慢.怀左名都·姜夔淳熙丙申至日，予过维扬。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译文：淳熙三年冬至，我路过扬州。夜雪初晴，放眼望去，全是荠菜和麦子。进入扬州城，一片萧条，河水碧绿凄冷，天色渐晚，城中响起凄凉的号角。我内心悲凉，感慨扬州城今昔的变化，于是自创了这支曲子。千岩老人认为这首词有《黍离》的悲凉意蕴。 扬州是淮河东边著名的大都会，在风光秀丽的竹西亭，解下马鞍稍作停留，这是最初的路程。当走过从前春风十里繁华的旧道上，到处都是荠麦一片青青。自从金兵进犯长江沿岸后，连那荒废的池苑、高大的古树至今还讨厌说起旧日用兵。将近黄昏时候，凄凉的号角吹起了冷寒，这都是劫后的扬州城。 晚唐的杜牧虽作过超卓的鉴赏，可设想他今天重游此地，也一定会感到震惊。即使“豆蔻”词语精工，青楼美梦的诗意很好，也难以表达出此刻忧时伤乱的深情。二十四桥仍然还在，但只有桥下江中的波心荡漾，月色凄冷，处处寂静无声。桥边的红芍药，想已无人赏识，它不知道每年替什么人开花繁生！ 这首词通过今昔对比，抒发了词人对扬州昔日繁华的怀念和对今日残破的哀伤，深刻表达了“黍离之悲”——即对故国沦亡、山河破碎的悲痛与无奈。结尾“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以景结情，含蓄地表达了对美好事物无人赏鉴的无奈，以及对乱世中个人身世的感慨，余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