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园风波

心境的颜色

一 没想到，丈夫给我租的一分地的菜园，竟成了埋葬我们五年婚姻的钥匙，也彻底改变了我对婚姻与人生的看法。菜园，成了我人生的一个新起点，也让我本已荒芜的心再次充满生机。 我叫苏晚，今年三十五岁，五年婚姻，有一个四岁的儿子小帆。孩子上幼儿园后，我有了大把的闲暇时光，再加上有公婆看护，我真真成了一个闲人。丈夫陆辰，与我同岁，在农贸市场租了一个十平方的摊位，卖鲜鱼，勉强维持全家的生计。他见我闲，让我到鱼摊帮忙，我拒绝了。再苦再累的活我都能干，就是受不了鱼的腥臭。他便在小区旁的农场租了一分地，让我种，呵呵，把平时网上的开心农场移到了夕阳。 轻风拂过鲜嫩的绿叶，黄瓜花吻着喇叭花，紫色的茄子与鲜绿的辣椒勾心斗角，嫩绿的萝卜歪歪斜斜地排成大方队，像一群放学的懒懒的小学生。“小苏，做园丁有什么感受？”“顾叔，和这些青枝绿叶在一起，太解压，心境也更靓了。”“只是解压？”“还有充实，时间变得更有意义。”我唤作顾叔的老人，是我菜园的邻居，刚租下菜园不久。他叫顾川，儿子一家在京城，他刚从市教育局退休，赋闲也租了一片菜园。“经营这一分菜园，收获的只是解压？有点浅。”“浅？”“历史上种过菜园的大人物有哪些？”“毛泽东、朱德在延安时期种过菜，刘备在许昌投靠曹操时也种过菜。”“了不起。你知道他们种菜的意义有什么不同么？”“……”“毛朱在延安种菜，是号召大生产运动，在他们的手里，经营一分地，就是经营天下。而刘备在许昌，寄人篱下，种菜是为了掩志。小苏，你认为种菜只是为了解压么？”我一时语塞。“顾叔，你种菜的目的又是什么呢？难道不是解压？”“不是。” 二 早早晚晚，总能见到顾叔的身影。他的菜园，规整了菜畦，建了凉亭，置了桌几，优化了水系，俨然花园的模样。 跟着他，我学了不少种菜的知识，也感受着他的宽厚、沉稳与渊博。“小苏呀，大暑都过了，你怎么还种绿宝呢？”“一家人都喜欢吃绿宝，所以种了。”“马上就立秋了，‘打春的萝卜立秋的瓜’，过了该种的季节，是没有好的收获。” 我觉得反正种下了，马上要结瓜了，就看看结果吧。果然，长大的绿宝，不仅没有一丝香甜，反倒苦涩得难以下咽，再也没有了春天的味道。“小苏呀，你年纪轻轻的，不应该只是生活在解压中，还要给自己增压，做自己命运的主人，让你的人生更有意义。人这一辈子，不能只喜欢甜，酸甜苦辣都应该尝一尝，都有营养呀。” 是呀。陆辰每天天不亮就赶到摊位卖鱼，称鱼、杀鱼、算账，一天到晚不得闲，每天很晚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他身上的鱼腥味特重，特别是那双手，不仅湿凉，怎么洗都洗不掉那浓浓的腥臭味。我又对腥味极其敏感。所以，每天晚上，他的手就成了我的噩梦。“你看，这些绿宝，模样和春瓜一样好看，就是生在不同的季节，味道才天壤之别。” 顾叔离我很近，指点着瓜畦里的绿宝给我看。田畦太窄，又刚浇了水，我重心不稳，一个踉跄要倒。顾叔好像早有防备，一下子稳稳地接住了我。面包一样地呵护，温软的感觉，淡淡古龙水的清香。特别是那一双手，不是冷湿，不是腥臭，不是生硬，而是软软的、温热的、白白嫩嫩的。不一样的怀抱，不一样的感觉，不一样的男人味，我第一次感觉。好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来，红着脸挣开他的手臂。“小苏，你不会怪我吧？”我没有回话，匆匆回家了。 三 几天没有去菜园，心却一直在菜园。奶油快菜该间苗了，苏州青该浇水了。还有，那个男人的手，怎么就那么白皙，那么丰腴，那么温热呢？“顾叔，早。” 本想早早去菜地忙一阵，没想到他来得更早。打开园门，顾川正在他的菜园低头间苗，听到我的声音，没有抬头：“小苏来了。你的菜旱得厉害，我又没办法过去帮你浇。” 说着，他递过一个塑料袋。是我买的一双硅胶鞋套。“看见你每次来菜园鞋子都弄脏了，所以买了送你，不值钱的。” “长者赐，不敢辞。”更何况真的不值几个钱，便含含羞羞地收了。不过，这硅胶鞋套真的好，水红的颜色，柔柔软软的，很容易套在鞋上，好看又方便。他，怎么这么心细，怎么这么懂女人？“谢谢顾叔。”接过那个塑料袋时，又不经意触碰到那温软的手指。“小苏呀，把绿宝清了吧，这叫及时止损。马上种奶油快菜，十八天就可以上餐桌。并且，现在是最缺青菜的时候，这叫顺时应节。”“……我还没买菜种子。”“我这里有。”“你帮我。”“好。” 我的菜园好像成了他的。菜园，也越来越规范，越来越生机。“小苏，你很年轻，不能只做这个小菜园的园丁。你应该有更大的园，有更大的可跳舞的天地。”“你指的是……”“你不是说你喜欢写作么？你不是说曾辅导过学生的作文课么？”“生孩子后，我就没再做。并且，招生困难。”“我可以帮你注册一个民办教培机构，生源也不是问题，可以先给你介绍几个学校。关键是你要做好作文辅导课的教学设计，要研究中、高考作文，要有好的教学质量。从这个菜园，转战到另一个菜园。” 我神情凝重地看着他，我知道，我遇到了贵人。 四 我准备从小学三年级的学生开始做作文课辅导培训。三年级，小学生刚开始命题作文，不懂，紧张，学生家长也比较困惑，不知道如何辅导。我抓住这个切入点，便于招生，也便于辅导。 充分的准备，有特色的宣传，加上有顾叔的人脉，辅导班很快开了起来，六十多人，三个班，周六周日各两节课。“写清楚”，“我手写我心”，是小学三年级作文教学的主题，然后才是语句通顺，条理分明。突破了难点，孩子们爱上了作文，家长也喜欢，辅导班的规模越来越大。 稍闲，就想去菜园。那里，一定有顾伯。我的菜园，成了他的菜园，几乎完全由他打理，我只负责收摘。当然，他的菜园也成了我的菜园，在小亭里喝茶，享他种的黄瓜，撒娇，还有，看他玉一样的手。一个男人，一个老男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手呢？“你看，我每次来都有新鲜的黄瓜。”“知道为什么么？”“为什么？”“因为你爱吃黄瓜——我是先种五棵，挂果时再种五棵，第二批挂果时再种五棵，这样循环往复，就保证你一直都能吃上鲜黄瓜。”我定定地凝视着他，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个如此优秀的男人，一个如此细心待我的人。虽然，他有点老，虽然，他不属于自己，但是，向善之心人皆有之，这不算罪过吧。“所以，建议你……”我望着他，期待他的金玉良言。“办辅导班可以像种黄瓜一样，不要只停留在小学三年级，要扩大到四、五、六年级。”“我没有这么大的精力，况且也没有这么多教室。”“借力打力。招待岗的师范类毕业生。近几年，这样的毕业生太多了，他们苦于无业可就，你这样也是解决社会就业压力呀。至于教室，可以借用其他培训机构的，吃不饱的培训机构太多了，租不如借，花小钱，办大事，做好时间的统筹就行了。”“你能帮我协调一下吗？”“行。” 五 在市教育局人事科，我们调阅了近几年所有待岗师范生的通讯花名册，择优联系面试；又在成职科调阅了各民办培训机构的资质信息，为后续租借教室做准备，完善并扩充了培训机构的资质。顾川说：“创意起于绿园，绿色象征着生命与希望，就叫‘绿园耕读’吧。” 绿园耕读作文社成立了。覆盖小学三个年级、十二个班级的规模，分散在四个教学点，有二百四十多名学生、十位辅导老师。这样一个培训机构，搭建起来了。一连十几天的奔波，若没有顾川出面协调、推荐，我很难完成这庞大的工作量，至少不会如此顺利。 他的奥迪A6，成了这些天移动的家。车内静谧整洁，浮动着淡淡古龙水的清香；后排座上有小抱枕、小褥子、湿香巾。空调轻吐清凉，音响低声呢喃。小憩片刻，竟比家里的大床房还舒服。他怕我着凉，总轻轻替我扯上小褥子。我并非轻易动情的人，却还是伸手握住那一份温软，不愿松开。他任我握一会儿，再悄悄抽回。 那氛围，那场景，让人心软得几乎想笑。我多么希望，那份温热能一直安抚我的身心。我知道自己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却也绝不守旧。人生短促，我的人生该由我做主；好景应在路上，我人生的高处，理应和最爱的人并肩，一览众山小。“顾哥？”他侧过脸，笑问：“怎么改口了？”“你本来就不大。从前喊你叔，是敬重。”“如今不敬重了？”“如今想和你站得近些。”“近到怎样？”“……近到一种更平等的默契里。”他沉默片刻，声音放低：“妮子，我还是你叔。我的儿子，都比你大。”他也改了称呼——那一声“妮子”，像疼惜，也像界限。 六 真的忙。培训老师、排课排班、招生策划、回复咨询，每一桩都要亲力亲为。好在一切都在向好，渐渐有了蒸蒸日上的模样。 得闲时，还是想去那个菜园。每次去，都能见到他。 今天，带四年级的孩子去菜园采风。观虫之戏，察蝶之吻；绿叶向红花献媚，翠须在风中跳舞。四年级作文，重在简单的记事、写人、写景。 顾川见我领着学生来，难得地高兴。他温和地看着我：“这个创意好。既是最好的宣传，又利于培养孩子们的写作兴趣和观察能力。你越来越会做教培了。” 我得意地看他。他的夸赞，是给我最好的礼物。 “趁这个好势头，你该成立‘绿园耕读文学社’，创办《绿园耕读》内部交流杂志，纸质的、电子版的，还要建微信群，让同学们的习作有发表的平台。再开展征文活动，集体报名，参加全国中小学生作文大赛。” 他从衣兜里掏出几本面向中小学生的语文阅读类杂志，递给我：“可以把学生的优秀习作投给这些杂志。若有特别好的，或你觉得非发表不可的，也可以告诉我。” 我接过来，发现这些杂志的扉页上，编委或顾问栏里，都有他的名字。 十月秋黄，全国中小学生“爱祖国，爱生活”作文大赛揭晓，绿园耕读文学社获得一个一等奖、三个二等奖。许多同学的作品散见于各中小学生杂志。我把获奖证书和发表的作品公示在微信群，张贴在教室里。“绿园耕读”作文辅导，成了全市有名气、有特色的培训机构。 七 稍得闲，便想去绿园。他，一定在。 “始于颜值，陷于才华，忠于人品。”他呀，怎么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读他的专栏，才知道他是粉丝千万的网红大咖，每篇文章网上阅读量在十万以上，留言评论比正文还长。他的温手，他的国字脸，他那硕而不肥、挺而不傲的身姿，怎么就那么迷人。一个老男人，怎么还能魅力无限？“哥。”“喊叔。”“就不。下一步怎么办？”“哪个？”“培训机构的发展呀。”“作文培训站稳了，可以向与作文相通的其他培训延伸。比如小小主持人、金话筒演讲类。家长们开始觉醒，意识到培养孩子演讲和表达能力的重要性——这将是人生成功的重要引擎，是很好的发展方向。”“另外，再向音体美棋陶等方面拓展。各招一位专业老师，学习作文的学生可以免费试学五节音体美棋陶课，让这些学生成为宣传员。他们，也可能是你未来的新学员。要知道，音体美棋陶、机器人编程等课程，才是未来校外培训机构的康庄大道。做好这一步，教学质量、教学成绩，是未来发展的关键。”“这，太大了……我们合作？”“不行。”“你做顾问？参与分红。”“刚退，政策不允许。”“你不帮，我干不了。” 我不自觉地拉着他的手，抚着，放在胸口。他怔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迷茫，低声回：“好。我只是在背后帮你。” 八 通过人才服务中心档案，优选了十位有相关资质的人才，签订三个月试用期合同，试用期只发生活费。三个月的前期准备，生源已备足，各科教学目标、教学计划、教学内容也充分齐备。“绿园耕读”已成为全市最有实力、最有声誉的教育品牌。“学有成，绿园行。”已成为这座三线城市学生和家长的共识。 事业的成功，源于我的努力，更源于顾川的背书。生源、师资、教室、资金，甚至广告策划，都出自他的手笔。他却连利息都不要，更别说分红。 没想到，风暴还是来了。 丈夫陆辰收集了我和顾川的所有材料，一股脑地举报给市纪委，并向法院控我出轨，要求离婚，让我净身出户。 市纪委副书记孟衍是顾川的同学。顾川有些难为情：“孟书记，不好意思了。” 孟衍打趣他：“顾局，刚给你送完行，就进来了。” 他把陆辰举报的材料一一列举，让顾川做合理的文字说明，安抚道：“不要担心，就事论事，不扩大。” 顾川看了陆辰的所有指控，心里反而平静了许多。 一个在菜园抱我的截图——不能只看截图，要看整个过程，完全是个意外，甚至是顾川做好事。这个视频，陆尘能拿到，纪委就能拿到。我在顾川车上的截图，是公开的事情。顾川帮我办培训机构，谁不知道呢。 顾川协调创办“绿园耕读”培训机构，有违副处级领导干部退休两年内不得在任职范围内从事同行业商业经营活动的规定。可他只是协助我办理，是为了教育，没有功利，初衷是好的。 虽然，有给我的转账记录，但有借条，是借款，没有利息，本人更没有参与分红，培训机构有账可查。 在纪委三天，顾川写了三万字的申诉材料，几乎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回来时，他明显憔悴了许多。 有了市纪委的无责认定书，我的离婚案也得以顺利推进。 我，反而铁了心地同意离婚。 法庭上，我激情昂扬：“我命由我不由你。你陆辰，原本就给不了我幸福的生活，我凭什么就该一辈子忠于你？况且，我本就没有背叛你。是你的狭隘无能毁了我们的婚姻。我的风景在路上，你不是我人生最美的风景。” “是你陆辰诉我离婚，我同意，请求法院当场判离。” “我要声明，我没有出轨，陆辰是诬告，市纪委有背书。至于婚内财产，房车我都不要。我名下存款有六百多万，全部是我培训机构所得。扣除部分借款，我情愿和你平分。陆辰，你卖一辈子鲜鱼也挣不了这么多。儿子是你陆家的，我不要抚养权，我会定期给抚养费。我还年轻，我还会再生，生很多。” 九 从法院出来，我径直去了顾川的家。 他正在书房看书，见我泛红的脸，轻声笑了：“回来了？”“回？”“不是么？”“你应该说——来了。”“以前叫来，今天开始叫回。”“你不问判决结果？”“不问。”“不问？”“知道。”“知道？知道什么？”“知道你离了，并且，休庭后就会来这里。”“还知道什么？”“还知道你回来一定饿，一定想大吃一顿。”“那我们出去？”“不，你去厨房看看。” 我忙走到厨房。灶台上，一盘黄瓜拌花生米，一盘调羊肉，锅里是红烧排骨，另一锅是红烧鲤鱼，还有一瓶红酒。 太惊喜了。感动于他的善解人意，我跑到书房拉住他，狠狠亲了一口：“快来，哥，我饿了。” 这一顿饭，吃得暴风骤雨，喝得狼吞虎咽，全然失了平日的雅致。饭毕，我拉着他：“太累了。快，上床。” 第一次躺进他温软的大床，扑鼻的，是雄性男人的体香。索性，把一件件小件摘了，扔了，再没有羁绊，真舒服。他站在床边，有些迟疑：“你这是？大白天？”“我离婚，你未娶，怕什么。”“决定了？”“你不知？”“知。”“那还不？”……“你的手呢？”“在。”“知道我最先爱上你的什么吗？”“什么？”“就是它。”…… 他的手在我绸缎般的肌肤上滑动，春风般抚过每一片新绿，越过高山，越过平原，轻触丰美的水草。…… 实在忍不住了，我贴着他的耳朵：“哥，快进来，渴。”…… 十 一架琴，唯有最优秀的琴师，才能抚准它最准确的位置，奏出最美最动人的旋律。我就是那架琴，我的琴师，就是顾川。 我们，从一个旋律走向另一个旋律，从一个山头登上另一个山头。我才知道，高素质的人，那方面，也是高素质的。 我们俩，两天，两天，没有出门。 他给我规划：两年内，他仍在幕后；两年后，注册成立教育发展品牌公司，在抓好学生专业培训的基础上，发展成人职业技能培训、教育托管、学生人生规划指导、第三方教育评估等业务。 两年内，我们暂不领证。我犹豫着反对：“不行，我想早早要我们自己的孩子。” 顾川也同意要孩子。他一直认为，孩子是维系婚姻的纽带，有了孩子的牵扯，两个人才会长远。 我又想到陆辰和我们的孩子小帆。我们也有孩子，为什么仅仅只有五年呢？这个观点，并不完全正确。 不过，顾川的观点也有道理。好像，只有两个人有了自己的孩子，才会有永久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床上，两个人就是再激情，那种感觉也只是一瞬。 还是更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那句话。有爱，就勇敢地去爱吧，“莫待无花空折枝”。 文字：心境的颜色配图：豆包（💐🙏🏻）音乐：今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