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读屈原】

祁麟竹笛传媒

——吊古贤之孤忠，守一己之清骨

文/心鉴

泽畔行吟鬓已霜，孤忠终古寄潇湘。

此心亦共湘流远，不独哀怜是楚伤。

屈原，芈姓屈氏，楚国王室旁支后裔。早年深得楚怀王信任，官拜左徒，主持内政外交，力主内修法度、举贤任能，外联齐抗秦，一心要振兴楚国。可他的变法触动了旧贵族的根本利益，上官大夫靳尚之流日日在怀王耳边进谗言，君王渐渐与他生了嫌隙，将他贬为三闾大夫，从此远离了楚国的权力中枢。

读到这里只觉心口沉郁，自古高洁之士起步，总绕不开奸佞的暗箭，满心报国的热望尚未铺展，便先被小人戳出了窟窿，这世间向来容不下不肯同流合污的人，想来总觉怅然。

公元前313年，秦相张仪出使楚国，以商於六百里地、秦室公主联姻为诱饵，哄骗楚怀王与齐国断交。满朝大臣大多盯着眼前的好处连声附和，唯有屈原挺身而出拼死劝谏。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秦强楚弱，唯有齐楚结盟才能制衡强秦，一旦断交，楚国必将陷入孤立无援的死局。可楚怀王早已被眼前的利益迷昏了头，非但不听屈原的逆耳忠言，还当众宣布与齐国断交，甚至派使者闯到齐王宫门前辱骂齐宣王，把两国多年的盟约撕得粉碎。

看到满殿朝臣都盯着鼻尖那点蝇头小利，只有屈原一个人站在悬崖边，拼尽全力喊着前面是万丈深渊，可被贪心蒙了眼的君王，半句真话都听不进去。不由得嗟叹，当清醒的人置身于满是醉生梦死的人群，他便成了这世上最孤独的英雄。

待到楚国使者去接收土地，张仪却连着三个月称病闭门不出，连面都不肯露。楚怀王非但没察觉这是一场骗局，反倒觉得是自己和齐国决裂得不够彻底，又派使者北上齐都，当着满朝卿士的面痛斥齐宣王，彻底断了两国重修旧好的最后一丝可能。这时张仪才终于露面，轻飘飘告诉楚国使者，自己当初许诺的从来都只是六里封地，哪里来的六百里。楚怀王得知自己被戏耍后勃然大怒，贸然发兵攻秦，却在丹阳之战中一败涂地，八万楚军将士全军覆没，七十余名将领被俘，汉中郡也顺势落入秦军手中。不甘惨败的楚怀王调集全国兵力再战蓝田，又遭大败，韩魏两国趁机南下袭扰楚国边境，楚国腹背受敌，只能割城向秦国求和。

堂堂一国之君，被纵横家玩弄于股掌之间，把八万楚军的性命、千里国土都当成了自己昏聩的陪葬。当初半句屈原的劝都不肯听，如今流的每一滴血，全是昏庸酿下的苦果，读来只让人扼腕。

接连惨败后楚怀王才想起当初屈原的劝谏，重新起用他出使齐国。屈原凭着一身出色的外交才干，硬是说服齐王恢复了齐楚盟约。可楚国的颓势早已积重难返，楚怀王摇摆不定的国策半分没改。秦国忌惮齐楚复盟，提出归还汉中半郡议和，楚怀王却放着土地不要，点名只要秦国把张仪交出来。张仪主动赴楚，暗中重金买通了靳尚和怀王的宠姬郑袖，昏聩的楚怀王竟又一次中计，客客气气把张仪送回了秦国。等屈原从齐国风尘仆仆赶回来，得知张仪早已被放走，急忙入宫劝谏，怀王才幡然醒悟派人去追，可哪里还追得上张仪远去的车马。

屈原在齐国冒着寒暑奔波才修好的盟约，昏君和奸佞几句话就给毁得一干二净。明明只差一步就能把楚国拉回正轨，偏偏要亲手放虎归山。这世间最让人不平的，从来都是清白人为荒唐事买单。

此后屈原多次入宫进谏，恳请怀王远离奸佞、守住联齐抗秦的底线，可怀王早就听不进半句逆耳忠言，在贵族集团日复一日的诋毁下，对屈原愈发厌烦。公元前304年，楚怀王与秦昭襄王在黄棘会盟，彻底倒向秦国，屈原坚持多年的抗秦路线就此破灭，他本人也被免去所有职务，流放汉北。

一辈子为楚国呕心沥血，换来的却只是一纸流放的诏令。那些祸国殃民的奸贼高居庙堂，唯独最想救这个国家的人，被赶到了荒山野岭。这黑白颠倒的世道，哪里还有什么公道可言。

屈原在汉北的荒山野岭间漂泊多年，写下《抽思》，把满肚子忧思都揉进了诗句里。后来楚怀王不顾屈原的拼死反对，执意赴秦与秦王会盟，刚入武关就被秦军扣押，最终客死秦国。楚顷襄王即位后，朝政彻底落到了令尹子兰、靳尚这些亲秦派手里，他们忌惮屈原的刚直，又把他流放到了更偏远的江南沅湘流域。此后二十余年，屈原沿着沅水、湘水辗转漂泊，足迹踏遍了荆楚的荒江僻壤。在形如枯槁、衣食难继的境遇里，他先后写下《离骚》《天问》《九歌》这些不朽的篇章，把对家国的眷恋、对理想的坚守，一字一句全倾注到了笔端。

两次流放，二十余年的漂泊，他手里早已没有昔日的权柄，身边也找不到一个同路人，可他从来没放下过对家国的牵挂。那些在草泽里写出来的诗句，每一个字都浸着他不肯折腰的傲气。这样的人本该被楚国捧在手心，却被弃如敝履，千载之下读来仍觉意难平。

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率军攻破楚国郢都，楚国宗庙被毁，百姓流离失所。年过六旬的屈原得知消息后，独自走到了汨罗江边。他不愿亲眼看着家国沦丧，更不愿自己清白的志节被乱世玷污，最终怀抱沙石，在农历五月初五这天自沉汨罗江，用生命殉祭了自己深爱的楚国。当地百姓听闻消息，纷纷驾舟在江上打捞他的遗体，还把糯米包在粽叶里投入江中，防止鱼虾啃食他的身躯。这个习俗代代相传，最终演变成了流传千年的端午节。而屈原“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精神，也随着滔滔江水，流淌在后世每一个中国人的血脉里，更落在了每一个不肯轻易同流合污之人的心上。

他用生命守住了自己的清白与志节，昏君和奸佞早已化作尘土被人唾骂，可他的风骨却顺着江水传了千年。那些亏欠他的公道，终究由后世的人心，一笔一笔补了回来。

跋:

翻完屈子这一辈子的事，说穿了就是两个字：憋屈。

谁都知道好人未必有好报，可真看到这样一个把命都掏给家国的人，被一群小人联手坑到绝路，心里还是堵得慌。我在世事里走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嘴上喊着公道，背地里专挑老实人下套的事，早就不指望天底下处处都是公平。但我还是不想把自己活成当年朝堂上那些趋炎附势的俗物，守了大半辈子的底线，不能说丢就丢。

只是我也不想像屈原那样，空有一身本事，最后平白栽在昏君和奸佞手里。所以这些年来，没事就爱翻史书，一来看看历朝历代的兴衰起落，二来也从古人踩过的坑里多攒点眼力。把人情世故里的弯弯绕绕都看透，把是非背后的真假都摸清楚，做人不改本心，做事不犯糊涂，既不随波逐流，也不做无谓的牺牲，这大概就是我读屈原，最踏实的一点收获。



千载沅湘水至今，孤吟余响尚堪寻。

不须更吊灵均怨，同抱清怀一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