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担寒萝忆岁月 半生风雨见沧桑

曹万春

时光倏忽，五十余载春秋弹指而逝。如今烟火寻常，衣食丰足、岁岁安闲的日子早已成了常态，可每到寒冬朔风乍起时，1969年腊月二十八那场浸骨的风雪，那段挑萝赶集的艰辛过往，总会清晰浮上心头。那段浸满风霜的贫苦岁月，不仅刻下了一代人的生计奔波之苦，更见证了祖国从物资紧缺、民生拮据到富足安康、全面小康的沧桑蝶变。

上世纪六十年代，是新中国发展路上步履维艰的一段岁月。彼时国民经济底子薄弱，农业生产条件落后，全无机械化助力，耕种收割全靠人力躬身劳作，粮食、蔬菜、布匹样样紧缺，家家户户都在温饱线上艰难支撑。1969年的农村，仍被普遍的贫困笼罩，农民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青天，终日辛苦劳作却收入微薄。一日三餐靠粗粮果腹、逢年过节难见荤腥、衣衫上补丁摞着补丁，是千万农家的真实日常。所有物资都凭票供应，物价极低可百姓依旧无力消费，一分一厘都是活命的本钱，每一笔微薄的收入，都托举着一家人全年的生计盼头。

那年我才十四岁，虽是懵懂少年，却早褪去了孩童的稚气，跟着父母下地劳作、分担家计，早早尝透了生活的苦寒。1969年2月14日，恰逢农历腊月二十八，距离除夕只剩两日，家家户户都盼着过年，置办那点微薄的年货，只求能多沾一点年节的暖意。可天公作冷，大地冰封，一场刺骨的严寒席卷了整片乡野。

那一日的风，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凛冽。空旷的原野萧瑟荒芜，寸草枯黄，万物都敛尽了生机，凛冽的朔风肆意呼啸，掠过田埂旷野时发出阵阵凄厉的嘶鸣，像锋利的小刀般刮过人的肌肤。隆冬时节滴水成冰，空气冷得钻心，哈出去的气转眼就凝成白霜，手脚露在外头片刻便冻得僵硬麻木，寒风钻透单薄破旧的粗布棉衣，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浑身发颤、牙关打颤。

为了给清贫的家里凑一点过年的开销，让寒酸的年景多添一丝暖意，天刚蒙蒙亮，父母就把我叫醒了。一家三口没有别的年货可置办，只有家里还堆放着的几担萝卜，是寒冬里能换钱的物产。就这么在年关将近的严寒清晨，十四岁的我跟着父母，各自挑起沉甸甸的萝卜担，踩着结了冰的土路，往七里之外的黄山头集镇赶去。

七里长的乡间土路，寒冬里的路面冻得坚硬，坑洼不平，走起来格外费力气。沉甸甸的扁担压在尚且稚嫩的肩头，酸痛感一阵阵涌上来，每走一步都步履沉重。寒风一路跟着我们，吹乱了头发，冻红了双耳，一家三口默默往前赶，没人多说一句话，只有脚下踩冰的脚步声、扁担受力的吱呀声，和呼啸的寒风缠在一起，道尽了底层农家谋生的万般不易。那时心里没有半分过年的欢喜，只有满胸的忐忑与期盼，只盼着集市行情能好些，能顺顺利利卖掉萝卜，换得几元钱给过年增加点氛围。

往日平日里，萝卜虽是农家常见的蔬菜，也有固定的行情，四斤就能卖一角钱，是村民日常为数不多能换现钱的农副产品。我们满心期许，盼趁着年关，能卖个合适的价钱贴补家用。可世事难料，那年寒冬的集市萧条到了极点，临近年关，萝卜的行情断崖式下跌，往日一角钱四斤的物价，骤然跌到了一分钱一斤。

一分钱一斤的萝卜，如今听来荒诞得让人难以置信，可在那个贫瘠的年代，却是无比冰冷的现实。集市上全是和我们一样奔波求生的乡邻，家家户户都有自产的萝卜、白菜，供远大于求，根本没人愿意多瞧两眼。来来往往的路人兜里都掏不出多少钱，哪怕是几分钱的开销，也要反复斟酌、舍不得轻易花出去。我们守在寒风呼啸的集市角落，从清晨等到下午，冻得手脚僵硬、饥寒交迫，肚子里空空荡荡，却只能咬着牙默默坚守。

大半天的守候，萝卜只卖出了大半。剩下的萝卜没人过问，下午寒风刮得愈发刺骨，再守下去也是白费功夫。万般无奈之下，疲惫到极点的一家三口，顶着寒风，顺着来路往家走。

一路归途，身心俱疲到了极点。肩头酸痛得快要抬不起来，腹中饥饿难耐，浑身冻得发僵，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无奈与酸涩。可即便如此，当天卖萝卜换来的两元多钱，在1969年那个贫困的年代，却是实打实的一笔钱。

放到如今，两元钱微不足道，买不了什么像样的东西。可在五十多年前的贫苦岁月里，这两元钱，承载着千斤分量。那时农村劳力整日下地劳作，一天的工分才值几分钱，一户普通农家全年的总收入也不过几十元。这顶着风雪奔波一天换来的两元钱，抵得上普通人几月的零碎收入，含金量远超过如今的两万元。它能换粗粮、添些零碎家当、贴补家用，是一家人寒冬里撑着过日子、跨过新年的盼头，是风雪苦寒里唯一的一点暖光。

回首这段尘封的往事，心头满是感慨。短短五十余年弹指一挥间，华夏大地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称得上是人间奇迹。

昔日滴水成冰、食不果腹、物资匮乏的艰苦岁月早已彻底落幕。曾经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为了两元钱冒风雪奔波的艰难日子，已然成了遥远的历史印记。如今的我们，衣食富足、四季无忧，物产丰饶、物资充盈，集市繁华热闹，商品琳琅满目，再也不用为温饱四处奔波，不用为几分几毛在风霜里苦熬。从全民贫困、温饱不足，到脱贫攻坚、全面小康；从人力耕作、产量微薄，到科技兴农、五谷丰登；从物资短缺、凭票供应，到万物丰盈、安居乐业，祖国一步步攻坚克难、砥砺前行，让亿万百姓彻底告别了饥寒交迫的苦难岁月。

那场腊月风雪里挑着寒萝赶集的经历，是我童年里一段辛酸的印记，更是一个时代的微观缩影。它让我深深懂得，如今的岁月静好、烟火安稳，从来都不是与生俱来的，是时代进步、祖国发展馈赠给我们的礼物。

昔年山河贫瘠，众生皆苦；今朝山河锦绣，万家安康。回望来路，深知岁月得来不易；俯瞰今朝，更觉盛世弥足珍贵。五十载时代变迁，见证了家国崛起、民生向好，也让我们愈发珍惜当下的美好生活。历经苦寒，才知春暖动人；见过贫瘠，才懂繁华可贵。余生常怀感恩之心，感念时代的发展，珍惜盛世的安康，在寻常烟火里静享岁月温柔，见证祖国岁岁昌盛、日新月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