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施之光·第六十四回 李崇学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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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回

抱简向吴挥痛泪 遣人通越蓄私谋

时维仲秋，会稽暑气已收，是夜凉露浸阶，皓月悬于云隙，清辉漫洒宫垣。石室之内重帷半掩，隔绝外界月华，只一盏孤灯摇曳，映得四壁冷寂。展渔独坐榻上，连日来辗转无眠，心绪早已被万般思虑撕扯得支离破碎。

老母妻儿俱羁留越国，骨肉性命，全系于他一念之间。勾践许以上将军、列大夫之高位，铜钺玉节策命之物陈列于几，倘若应下，他便可得一展毕生治军治国的才略。

可心底的枷锁，重若千钧。他世代蒙受吴国厚恩，夫差待他有知遇拔擢之大恩。一旦屈身事越，后世史书笔笔落下，便要坐实叛臣无义的骂名。逃回吴国更是绝路，若是只身遁归，勾践顷刻便会加害老母与妻儿。

展母虽言语之上不曾逼迫半分，可那份母子骨肉牵绊，恰恰是最难以挣脱的桎梏。归吴条条皆是死局，进退之间，竟无一条坦途。

心中又念及身旁的阿绾。不过数日之前，阿绾之父沉疴不治，撒手人寰。勾践念其女侍奉展渔有功，以士人之礼厚加殓葬。丧事已毕，阿绾举族再无亲眷，世间孑然一身。昔日患难之中，展渔与她已有肌肤之亲，她性命荣辱尽系于己身。倘若自己执意遁归吴国，勾践必迁怒于越地眷属，老母妻儿固难保全，这孤苦无依的女子，又将托付何人？一个弱女子滞留越廷，无亲无靠，日后祸福更是难以设想。一念及此，又多一重沉甸甸心事压上心头。

这一日，宫廷侍人捧来一只木匣，奉勾践之命，将那卷展渔亲手抄写的孙子兵简送到石室。木匣开启，简牍之上，字字皆是昔日自己手书，墨迹虽旧，笔意历历分明。此竹简正是伍子胥府上失火之后便不翼而走，原来是被越探窃取。展渔双手捧起竹简，脚步挪至石室临北的小窗之下。窗外，一轮皓月高悬天宇，遥遥向着姑苏的方向。他双膝沉沉跪倒在地，怀中紧抱简册，肩头剧烈颤抖，失声痛哭。

这泪水，不是归顺越国的悲喜，而是与旧日 “吴国大司马展渔” 这个身份，做一场痛彻心扉的诀别。哭夫差知遇旧恩，哭世事身不由己，更哭身后千秋史笔，不知将给自己写下何等定论。万般现实层层逼迫，他心中已然暗暗应允留居越国，心底却死死守住一道底线：我可以保全骨肉屈身于此，绝不主动筹谋伐吴之计。

阿绾立在身后，默然不语，亦不知如何劝慰，只取过一方素布，静静递到他手边，任由他倾泻满腔悲苦。

哭过许久，展渔方才缓缓收住悲声，起身而立，泪痕尚残留在面颊。恰在此时，石室大门轧轧开启，勾践缓步走入，身后仅随两名贴身宿卫。月色从门缝溜进来，落在君王一身玄色王服之上。勾践神色沉静，目光直直看向展渔。

“卿如何抉择？” 勾践字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迂回，“老母妻儿俱在此地，高位厚禄，孤已然备好。只是有一桩紧要难处，你我不得不直面。”

展渔双手仍抱着那卷兵简，语声沙哑：“臣，愿留越，保全阖家骨肉。只是昔日吴地恩义，渔不敢一日或忘，伐吴之谋，恕臣不能献。”

勾践微微颔首，似早料到这番答复：“孤不强你献伐吴之计。然天下皆知，展渔已经埋骨新丘。来日你要登朝堂，统三军，若被吴国细作、吴地旧人识出原貌，假葬全盘计策顷刻败露。吴人便可借此兴师问罪，刀兵复临越土，你的老母妻儿，亦难保全。越地军中旧俗，有刺面改容之法，唯有毁去你旧日容貌，世间再无大司马展渔，方能以新人身名立足。”

一语落下，石室之中顿时一片死寂。

展渔浑身猛然一震，如遭重击。刺面，是毁士人颜面的屈辱。男儿面目，与生俱来，而今为求苟全骨肉，竟要拱手被人磨灭旧容。他默然伫立，胸中百感升腾。一边是士人的尊严名节，一边是全家老小性命，还有越国举国的安危。长久默然，万般煎熬之后，两行浊泪再度滑落，他缓缓低下头，沉重地点了点头。

“为阖家，为越地，渔…… 应下。”

再说此时会稽郊外，范蠡府邸，树影婆娑，府内已然静寂，阖府大多人已经安歇。院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叩门板之声，节奏细碎，不敢高声。

守门仆役启开侧门，见月下站着一名黑衣短衫之人，行装朴素。

仆役横臂拦住，低声喝问：“夜已深沉，何人叩大夫家门？”

黑衣人躬身压低声音：“烦劳通报范大夫，我自姑苏而来，奉西施美人之命，有密言相告，事关越国安危，万万不可延误。”

听闻 “西施美人” 四字，仆役心中一凛，不敢随意驱逐，叮嘱此人原地等候，匆匆入内禀报。

不多时，范蠡着一身便袍走出外厅，夫人与孩儿已经在内室安寝。他独坐堂上，只然一盏灯火。黑衣密使踏入厅堂，见到范蠡，当即双膝跪倒在地，行跪拜大礼，姿态谦卑。

“小人拜见范大夫。” 密使伏于地上，头不敢抬起。

范蠡目光沉沉，打量阶下之人：“你既是西施用你来，吴宫之中，有何等要事，只管讲来。”

密使抬起头，左右环顾一番，确认厅中再无旁人，才压低嗓音：“大夫，此言不可外传。小人并非西施夫人所遣，实乃太宰伯嚭暗中差我前来。借西施美人的名头，只为能够顺利得见大夫，免得被拦在门外。此事，西施美人全然不知。”

范蠡闻言，眉头骤然紧锁，身子微微前倾。

密使继续说道：“太宰伯嚭早已勘破越国假葬之计。那日刑场受死下葬之人，并非展渔，乃是他的胞弟展农。临刑之时，展农高声大呼：‘我乃展渔之胞弟！越若杀我，吴国必兴兵倾覆越国！’这番话，早已被潜伏越地的吴国眼线悉数传回吴都。伯太宰尽知全部真相。”

“什么！” 范蠡猛地从座上挺身而起，面色煞白，只觉得一股寒意直透脊背。耗费无数心力布局的假葬，竟然早已被伯嚭洞悉。一旦伯嚭将真相禀报夫差，吴国师出有名，大军即刻便可南下，此刻越国军力尚未完全恢复，大祸迫在眉睫。

范蠡强压心中惊惶，疾声发问：“伯嚭既知内情，为何不禀报吴王，反倒遣你夜赴此处？他意欲何为？”

密使跪在地上，缓缓道出：“太宰看得明白，伍子胥已被吴王赐死，吴王刚愎自用，只愿做天下虚名盟主，不肯收纳战败之国土地人口。太宰心知吴国日后必有倾覆之祸，要为自家宗族预留后路。若越国想要守住这桩秘事，太宰索要越地上等宅邸一座，良田食邑千亩。待到日后越国破吴，还要请越王授予太宰相应官职，保全伯氏一门荣华。”

范蠡心中沉沉。良田宅邸，越国尚可筹措；授予敌国太宰实职高位，不知勾践是否应允。如将伯嚭这样贪婪诡诈之人安插越廷，文种、诸稽郢一众老臣岂能心服？越国朝堂必将生出裂隙。

“伯太宰言道，把柄便握在他掌心之中。可随时禀报吴王。” 密使的声音不高，字字都似重石，敲打在范蠡心上。

范蠡心中纷乱，无暇再多盘问，当即对下人吩咐：“好生安置此人，不得怠慢，亦不许他私自外出。”

言毕，范蠡顾不得夜色已深，即刻登车，趁着满地月色，连夜急奔王宫。

深宫之内，勾践听闻范蠡深夜求见，心知必有大变，立刻命人召文种一同入内，三人于深宫密室，屏退侍从。范蠡把吴国密使所言，从头到尾一一禀明。

殿内灯火跳动，映出三人凝重的神色。勾践双手背于身后，在屋中来回踱步，脸色冷峻，一言不发。文种眉头紧锁，默然思索。

良田宅邸，于越国并不算重；可官职一事，万万不可轻易许诺。一旦应允，便是引奸佞入庙堂；若是断然回绝，逼得伯嚭撕破脸面，向夫差告发全部真相，越国当下便要承受灭顶风险。

君臣三人反复权衡，商议对策，却并没有定下最终答复。如何回复伯嚭的勒索，是虚与委蛇，还是另寻制衡之策，万般纠葛，暂且悬而未决。

石室之中，刺面的铜箴等器具已经备好。展渔静立灯前。如今，他改换容貌，更名田泽，已经不单单只为保全自家骨肉，更是维系整个越国骗局不被戳破的关键。

往后世间，再无吴国大司马展渔，唯有越国上将军田泽。纵然日后可以执掌兵权、注解兵书，胸中那份对吴国旧主的愧憾，却再也无法消弭。功名近在眼前，旧日忠义与名节已然就此葬送。

诗曰：

抱简遥瞻吴苑秋，忍将旧貌付刀头。

胸中兵略安邦国，心底余悲未肯休。

第六十四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