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

西如心

文字：西如心

图片：自己拍摄

美篇号：4845853

九月一号，我接手高三三班。

这班烂到什么程度，学校里没人不知道——成绩差，散漫，上课趴着睡觉是常态，有些男生头发快垂到肩膀。我没什么法子，就是人待在教室里，耗着。每天早早到校，守完第一节晚自习，差不多晚上七点才往家走。

刚接手那两天，班里绷得紧。孩子们大多低着头，眼神躲躲闪闪。我也不讲大道理，早读站在过道里看着，上课在后排坐着，课间靠在走廊墙边，听他们说笑打闹。

孩子们心里透亮，谁真心待他们，谁只是训他们，分得清清楚楚。

开学第二天，课堂上有个学生睡得很沉。我走过去，轻轻拍他肩膀。他站起来，一脸不服气——那会儿他还不认我，说话带着顶撞的劲儿。

我把他叫到办公室。

他梗着脖子：“我睡觉怎么了，我又没打扰别人。”

“教室是上课的地方，不是睡觉的地方。你是学生，不该这样跟老师说话。现在不是睡觉的事，是你的态度不对。你好好想想，在家跟父母也是这么讲话吗？”

说完，我让他坐在椅子上自己琢磨，我出去处理别的事。回来时，看见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在掉眼泪。

我坐过去问他哭什么。他小声说，是自己做错了。我跟他说，上课不能再睡。他低着头说，好多课听不懂。

“数学和英语听不懂，情有可原。语文、政治、历史地理，这些总听得进去吧。先把这几门往上提一提，总不能考试就考十几分，脸上也不好看。”说完，让他回教室。

没过几天，又碰到一个男生，头发过了肩膀。我把他叫到边上，平心静气跟他聊。他说以前老师从来不管，从高一就留这个头发。我跟他讲，中学生要有中学生的样子，头发太长不合规矩。没有高声训他，就实实在在摆道理。

他听完点点头：“行，老师，我回去就剪。”第二个星期周一，头发已经短了。

三年了，没有一个人坐下来跟他好好说过这件事。

变化是一点点冒出来的。原先趴着不肯抬头的，慢慢坐直，眼睛看向黑板。见到老师，会收敛打闹，说话客气不少。有些心里压着事的孩子，会主动走到我跟前，把心里话讲出来。

我看见了。别人也看见了。

有天下午我去厕所，路上碰到一位代课老师，他站住，挺意外：“你们班跟换了一批孩子似的，现在上课居然肯听讲了。”值班晚上碰到给我们班上课的副校长，他说以前大半学生趴着不抬头，现在不少孩子愿意看黑板，留长发的男生说一声就愿意去理。他笑着问我用了什么窍门。

年级王主任以前常拿手机挨个班拍上课睡觉的，走到三班门口往里望一眼，走过去了。他说，这个班，不用再拍，免检。

中午食堂碰到政教处范主任，端着餐盘坐过来：“老J，原先都说没救了，现在这转变，实在想不到。”

哪有什么窍门。就是人心没理顺，规矩落不下去。孩子做错事，可以批评，但得告诉他错在哪，还得告诉他往后该怎么做。只一味数落，不给出路，转头照旧犯错。

这些，是这十几天实打实摸出来的。

接手之后，家长电话来得很频繁。有一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手机在枕头边炸响。我闭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上跳着一个陌生号码——又是家长。那阵子几乎天天如此，夜里快十二点也打，周末也不停。

后来我整理了一段发到家长群，没列条条框框，就说班规对所有人一样，联系尽量选工作日正常时间，高三少请假，有事先跟孩子沟通再找老师。发完之后，电话确实少了。有几个家长还专门回了一句“收到，老师辛苦了”。

讲清边界，不是跟家长对着干，只是想把精力留给班里的孩子——别被没完没了的电话消耗掉，白天那课堂，才是真正要紧的事。

现在孩子们愿意听课，愿意好好说话，愿意把心事说出来，这就很难得。成绩可以慢慢赶，先把做人的底子立住。旁人看见的是课堂不睡觉、仪容整齐，可我知道，最可贵的，是那一点松动。

天色暗下来，教学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教室里，学生伏案，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