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

天晴了

人世间的悲苦到底有多少种？人内心的苦闷又有多深多重？不是五十知天命六十而耳顺吗？一个人内心的郁闷愁苦真的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烟消云散吗？为什么悲苦的力量这么重？直击人心？难道真的存在一种偏爱自讨苦吃的生存方式吗？……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读格非的中短篇小说集《锦瑟》，一词一句都让人在思年华惆怅、命运无常、生命的悲苦。李商隐偏偏要说“无端”，无端要怎么解？

这本书收录了格非的九个中短篇小说。每一篇都很精彩，没有一个是凑数的。读这本小说集的感受和之前都格非的其它作品的感受区别很大。

格非早期的长篇小说《边缘》、《欲望的旗帜》等，以及后来的《江南三部曲》，大致上都是直接的。就好像一条河流，故事情节会像河水一样在不起眼的地方拐弯，或者变宽变窄，深浅不一，甚至来几个漩涡，但有一种坚定的向前的力量，总会流向某一个终点。读到最后，遗憾也好、满意也罢，会在内心里给自己一个暗示：接受吧，无论是什么，这就是人生，这就是命运。无非就是好与坏，好好坏坏。

读《锦瑟》，就好像掉进了一个漩涡。不仅看不到岸，连身在何处都弄不明白。你以为你跟着走，紧紧地抓住那些词句，你就会寻到一条秘境脱身而出。人世间的经验就是：一个人愈是急切和紧张，就愈会迷失方向、失去得更多。

我无法把这些中短篇小说概括叙述出来。作者不是循着某一种常规的线索来写的。这些作品“神秘朦胧、幽明恍惚，仿佛团团迷雾”，无法向外人说。在这本书的封后页有一句介绍，真的很精准——

格非以其典型的实验性叙事，在回环的文学史空中实现一种古典美学与现代精神的对照，并以智性的哲思指向生命残酷的真相：一切都是起于追寻，终于迷失。

是不是有点残雪？看到这样的评论之后再去读这本小说，真的很需要勇气。它不是一次轻松的阅读，它是一次深入内心阴暗的角落，翻找出恐惧、迷茫、欲望之后，毫无遮挡地面对。不同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自我审视与反省，也不同于加缪超常理智之后的悲悯，格非在这些故事里，执着于找、翻开，然后看，试图仔仔细细地看清楚，看到那些伤痛、苦闷，以及几近无望的求救。

在这本书中的小说里，大部分故事的时代背景是在20世纪中期，也就是1950年左右。在这段历史长河里的人，总会和抗日战争、建国初期的大饥荒、横扫全国的文化大革命等等产生关联。一个人，不可能脱离时代存在。时代的苦难是文学的财富。很多的文学作品，深深浅浅的，都会涉及到这些题材。在这本书里，也脱不开这些时代的因素。但是，作者似乎志不在此，他没有刻意去突出或者利用这些时代背景，他甚至有意淡化了。

他会把时间模糊化，还会通过随时随地的跳转制造一些时间上的回环，甚至在一段文字里来回切换不同的时间。感觉有点像威廉-福克纳。《锦瑟》这一篇的时空跨度将近千年，甚至是多轮回合，读起来很需要清醒。

有一些文字的韵味接近加西亚-马尔克斯，特别是那种过去未来将来的混合，在格非的文字里已经看不出一丁点痕迹，但依然有那么一点似曾相识的感觉。一开始读《青黄》的时候，这种感觉明显。

对中国农村的描写让我想起鲁敏。《湮灭》中金子因家道突然的中落，不得已嫁给赤贫（这个词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的乡村木匠之后多次寻死不得，精神上骤落之后通过泛滥的性与世界建立一种扭曲的关联。读这篇小说你会发现，一个漂亮的女人，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这份漂亮，剩下的选择，除了死，似乎就是用性来换取生了。格非采用了多人视角叙述，但无论是哪一个人的视角，格非都还是进行了虚化，这何尝不是一种美化？鲁敏对乡村泼辣生猛的描写会直接明了一些。

我其实很想知道，这九篇小说是格非早期的作品还是近期的作品。我倾向于后期。因为去年在董宇辉的直播间偶然遇见董宇辉和格非的访谈，格非给我的感觉就是心灵的悲苦依然如此沉重。他似乎并没有因为年龄而放下内心的愁苦，这和莫言与余华给公众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近几年，莫言已经成为了一个慈眉善目的睿智老头，从《晚熟的人》开始，写作出版的书不是《不被大风吹倒》就是《人呐》。余华不是出写作课的文集就是重新回顾音乐的影响。这无所谓好与坏。这仅仅是不一样而已。格非他是没有放过自己，是吗？他的文字，依然在探索，甚至比之前更为尖锐一些。人就是这么奇怪：这些浸透着痛苦的文字作品，才可以在人的内心里划下深深的印痕。

不得不承认的是，就现在来说，我的确更喜欢格非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