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叶骗官案

西海

　　周叶，原名周昌平，贵州省独山县人，原本是一名普通农民，只有小学文化，没有党政军机关的工作履历，却在上世纪90年代，依靠编造高干亲属身份，花钱铺路，伪造证件、公文，骗取江西省吉安地区行署副专员（副厅级）的实职岗位，成为新中国历史上十分罕见的骗子高官。1998年经司法审判，周叶被依法执行死刑。该案当年轰动全国，笔者那时就在吉安地区的吉水县政府部门工作，自然也对此案有所关注。现根据当年的了解和有关资料，谈谈这个案件的情况和应该吸取的教训。

　　一、家庭出身，打工经历

周叶1958年8月出生于贵州省独山县农村。3岁时，父亲因历史问题受到审查，无力照顾他，只好把他托付给窑弄村一名农妇抚养，只读了小学。他的这两个家庭都很普通，没有高官亲属。15岁时，他开始在社会上闯荡，打过零工，做过小生意，也结识了大量社会人员。随着活动范围扩大，它逐渐参与倒买倒卖，甚至前往中缅边境从事非法交易。没人能准确说清楚他的第一桶金是从何而来？人们只知道当周叶再次出现在熟人面前时，他已经出手阔绰，俨然是一名成功商人。但做生意毕竟获利有限，无法满足他快速出人头地，攫取巨额财富的欲望。他开始有意识的接近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尤其热衷于结交各级干部及高干子弟。经过反复盘算，他选定了一条大胆的行骗路线: 虚构高层亲属身份，伪装成高干子弟，借“有关系、能引资、拿项目”作为敲门砖，打通相应的关节。

在上世纪90年代初期，周叶对外谎称自己是国家领导人的外甥，到处结交各级干部。1991年，他来到北京某军事学院，对该院领导说，自己有高层背景，希望调入军队系统。学院领导答复，如果能够带来项目，引进资金，可以考虑安排到下属企业管理部门任职。同年11月，周叶向该学院汇入10万元现金作为投名状，正式提出担任该学院企业管理局副局长，要求是副师级待遇，挂上校军衔。但学院并没有满足他的任职要求，其谋官企图没有得逞。

求官不成，周叶转而通过社会渠道，花钱购买全套军服、肩章、符号，伪造军官证，把自己包装成上校军官。这些非法证件、符号和服装，成为他后续实施更大骗局的重要道具。他平时刻意模仿高干子弟言谈举止，出手阔绰，逢人便暗示自己后台硬，可以打通中央、军队高层渠道，帮助地方争取投资，落实项目。

　　二、骗取副专员职务，走马上任吉安

上世纪90年代初期，江西吉安属于老区，经济基础薄弱，地方政府迫切希望引进外部资金与项目，改善当地的经济条件。各级领导对于能够牵线引资的外来人士抱有很高期待，周叶正是抓住这一现实需求，把目标锁定吉安地区。他拿着伪造的军官证，炮制虚假的个人履历，编造来自高层机关的公函材料，对外宣称自己作为军队干部，主动要求到老根据地挂职支援地方建设，愿意为吉安引进大额投资和工业项目。这套说辞，正迎合了当地谋求经济发展的迫切愿望。

他四处托人向江西、吉安有关方面传话，渲染自己的特殊背景，声称只要给他副专员的岗位，他就可以为吉安争取数亿资金，引进大型项目。当时的有关领导求发展心切，对其背景缺乏严谨细致核查，轻信了他的口头承诺。1992年5月27日，周叶正式被任命为吉安行署副专员，成为副厅级领导干部，分管烟草行业、对外协作等工作。上任之初，周叶十分懂得表演: 开会讲话，故作见识渊博，满口政策术语；接待客商，出手大方，处处营造手握资源、通天有路的形象；对机关干部，他摆出高级干部的派头；面对各级领导，则不断许诺即将落地的大项目、大投资。

　　三、任职期间大肆犯罪，多种违法活动并行

从1992年8月开始，周叶集招摇撞骗，贪污、受贿、挪用公款、走私、非法经营等多项违法活动于一身，在副专员的岗位上，疯狂敛财。

1、利用副专员职权收受贿赂。有些企业老板、社会人员听说这位副专员背景深厚，纷纷上门攀附，希望通过他拿到工程项目、审批便利、政策优待。周叶顺势索取、收受他人财物，利用权利影响力，为请托人提供便利。

2、 贪污挪用公款。他借对外协作工作之名义，支取各类公款，将一部分公共经费占为己有。还以项目前期经费、出差办事等理由，挪用大笔公款用于个人挥霍、请客送礼，维持自己高干子弟的排场。

3、非法倒卖进口汽车。1992年9月至1993年3月，周叶伙同社会人员，利用副专员身份掩护，非法倒卖六台进口小轿车，金额达206.7万元，周叶个人从中非法获利15.1万元。在当时物价水平下，这是一笔数额较大的脏款。

4、参与走私活动。他利用副专员的身份，插手卷烟机等物质走私，并借助地方职权为走私活动提供掩护，从中牟取非法利益。

5、对外招摇撞骗。1993年7月，他在吉安的许诺迟迟不能兑现，当地领导对他的怀疑越来越多。周叶见难以继续在本地立足，便设法离开吉安，打着招商引资的旗号，先流窜到广东番禺一带活动，后又来到四川成都，骗取了成都军区蓉泰公司副董事长一职，继续以高官身份招摇过市，四处行骗。

　　四、东窗事发，逃亡与抓捕

尽管周叶善于伪装，但是谎言终究漏洞百出，他许诺的投资项目一直停留在口头，不见落地；经济活动中违法违纪的现象越来越多；与各类商人、社会人员来往复杂，生活奢靡；他参与走私活动出现交接失误，引起有关部门高度警觉。周叶察觉到风声趋紧，知道骗局即将败露，在1994年年初，他携带赃款与情妇，抛弃公开身份，仓皇出逃，躲进川西偏远山区隐匿，借住在一户农民家中。为获取这家户主的信任，他出钱购买鱼苗，帮助户主利用水池养鱼。当地群众见他出手大方，懂经营，还称赞他是好人、能人。公安机关根据已经掌握的大量犯罪线索，对其立案侦查，展开追捕，1995年1月20日，周叶被抓捕归案。

被捕之后，面对确凿物证、人证，周叶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如实供述全部真相: 他不是什么领导人的亲属，出身普通，农民身份，军官证、公文、履历全部都是伪造或购买的，副专员一职，完全依靠招摇撞骗骗取而来。大量的贪污、受贿、走私、非法经营的犯罪事实得到查证。

　　五、法庭审判与最终结局

案件侦查终结之后，司法机关依法提起公诉。1995年1月20日，吉安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对周叶一案进行公开审理。当时法院外面围满了群众，200多个旁听位座无虚席，当地干部、群众及昔日的同事，都来到了现场。周叶那天特地刮了胡子，衣着整齐，脸上不显慌乱，甚至还向旁听席上的熟人点头示意。经法庭审理认定，被告人周叶多项罪名成立: 1、招摇撞骗罪: 伪造军官证件，编造身份，骗取副厅级公职，长期冒充军队、地方高级干部行骗；2、受贿罪: 利用骗取来的副专员职务，索取收受他人巨额财物；3、贪污罪: 侵吞公共财物，情节特别严重；4、挪用公款罪: 公款挪做个人使用；5、走私罪: 参与走私卷烟设备；6、非法经营罪: 伙同他人非法倒卖进口汽车，获取暴利。

一审法院综合全部案情，周叶犯罪种类多，涉及金额巨大，特别是骗取国家副厅级领导岗位，并且利用这一岗位大肆贪腐，严重损害党和政府的公信力，社会影响极其恶劣。一审判决: 数罪并罚，判处周叶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一审宣判之后，周叶不服判决，提起上诉，希望能够求得从轻处罚。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审理之后，认为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定罪量刑准确，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并依法报请最高人民法院进行死刑复核。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死刑裁定之后，1998年9月28日，遵照最高人民法院院长签发的执行命令，周叶被依法执行死刑。

　　六、失职责任人处理情况

周叶案属于新中国建国以来罕见的骗官大案，公开报刊、法院判决书只公布周叶本人的刑事判决结果，对地方干部的党纪政纪处分，大多属于党内内部处理，并未对外公开通报。结合史料，可把责任人分成四类: 牵线介绍人员、吉安地区组织部经办人员、吉安地委行署领导、北京某军事学院相关人员。

1、牵线搭桥的社会介绍人。周叶靠多位中间熟人向江西、吉安方面传话，写推荐信，吹嘘其“军队上校，高干亲属，可以巨额投资”。一部分社会介绍人，仅仅是受人之托传话，不明真相，属于被周叶欺骗，经组织谈话批评教育，不作纪律处分。少数明知周叶身份存疑，仍积极向地方领导推荐的人员，给予党内批评，诫勉；其中个别收受周叶礼品馈赠者，给予党内警告处分。

2、吉安地委组织部具体经办人员。周叶作为拟挂职副厅级干部，地委组织部承担考察初审职责。当时考察程序简单，没有发函到军队核实军官身份，也没派人外调他的出生履历，更没有核实其证件的真伪，只是轻信口头说辞与伪造材料，属于重大工作疏漏。组织部直接经办的科室负责人、具体经办人，被认定用人失察、审查不严，分别给予党内警告、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调离岗位，不再从事组织人事工作。

3、吉安地委、行署主要领导。1992年任命周叶时，地委书记是杨绍宗，行署专员为胡国祥。 当年地委班子集体听取情况汇报，出于老区招商引资的迫切愿望，轻信引进大项目的许诺，同意向上呈报任命周叶为行署副专员。经上级组织审查认定: 两人对周叶骗官任职负有重要领导责任，属于工作上严重失察，官僚主义错误，但没有权钱交易，也没有同谋诈骗。处理方式是进行严肃的党内谈话、批评教育，作出书面检查，在党内民主生活会上深刻检讨用人失误之教训；没有撤销职务，也没有降级，没有开除党籍。1993年6月杨绍宗调离吉安，到国务院三峡建设委员会移民局任副局长，后担任长江三峡技术经济发展有限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傅国祥1993年6月接任地委书记，1999年调任省人大工作。

4、北京某军事学院相关人员。周叶1991年向该学院汇入10万元，谋求副师级副局长职务，该学院没有给他任命，但接待过周叶，客观上也让周叶得以对外吹嘘自己和军队单位有关系。 该学院相关部门负责人，对社会人员大额汇款谋取职务一事处置不当，受到军队系统内部批评、诫勉谈话。

5、江西省委主要领导。当时的省委书记是毛致用，省长、省委副书记是吴官正。周叶是作为外地挂职干部，由吉安地委呈报，省委履行任命审批程序。经核查，省委主要领导并不认识周叶，也没有人为周叶打招呼，骗局的根源在于基层没有做好实地核验，省委只是履行程序性审批，因此不追究省委主要领导个人的纪律责任。

　　七、该案带来制度层面整改

周叶案件之后，江西乃至全国组织系统以此为重大反面案例，完善了干部管理的一些具体制度: 1、外来挂职、异地调入的干部，必须发函实地外调核实档案、身份、原单位真实性，不能仅凭个人提供的证件材料。2、凡是自称军队转业、军队挂职来地方工作的，必须与军队对应机关函件核实身份。3、纠正“重引资政绩，轻政治审查”倾向，不能仅凭能拉来项目资金，就破格授予领导职务。4、后来逐步推行的干部任前公示制度，九十年代后期在全国落地，很大程度上就是吸取了周叶、郭爱宏（内蒙古骗官案）等几起骗官案的教训。

　　八、案件背后的反思与教训

周叶案作为新中国少见的骗官案例，留给后来人极为深刻的警示和教训:

1、干部选拔任用考察审核必须落到实处，不能轻信口头光环与所谓的背景关系。周叶只所以能够走上副专员领导岗位，关键就在于当时过分看重“能不能引资”，对其个人履历、家庭背景、档案材料没有严格实地核查，而是仅凭口头说辞、伪造的文件，就给予高级别的领导职务。 重能力许诺，轻政治审查，重引资成效，轻身份甄别，给骗子留下可乘之机。

2、招商引资不能急功近利，不能“病急乱投医”。老区迫切希望改变落后面貌，这种发现愿望本身无可厚非，但是急于求成之时就容易迷信所谓“能人”、“有关系的人”，把引进资金项目的希望寄托在个别外来人身上，忽视对对方真实身份的辨别。骗子正是抓住地方求资若渴的心理，画饼许愿，换取信任与地位。事实证明，那些依靠谎言许诺换来的，不会是真正的投资，只会带来风险与损失。

3、权力监督必须同步跟进，不论干部是何种渠道到岗，权力运行都应当置于监督之下。周叶拿到副专员职权之后，分管烟草行业、对外协作等工作，拥有对外谈判、经费调度的相关权力。在身份尚未败露阶段，他实际行使副专员的全部公权力。如果监督机制更早发挥作用，对经费使用、项目洽谈加强管理，就可以更早发现异常，避免其贪污受贿犯罪的发生。

4、破除“唯背景论”的错误观念。周叶行骗屡屡得手，是社会上部分人迷信其所谓高层关系，看到军装、听其是高官亲属的说法，便放松警惕，不去核实真伪。这种慕权、慕背景的心理，正是骗子赖以生存的土壤。这个案例警示我们，判断一个人应当看档案材料，业务实绩，而不是听其自我吹嘘的人脉背景。

5、对于伪造证件，冒充军人招摇撞骗的犯罪，应当保持高压打击。周叶的整套骗局，起步就是伪造军官证、购买军服，虚构身份。此类犯罪不仅仅是个人诈骗，更会直接损害军政机关的声誉。该案件促使全社会认识到: 证件、文书的真伪核验十分重要；打击伪造公文、证件犯罪的现实意义更为重大。

　　结束语: 写下以上的文字后，我想通过网络找一张周叶的照片，未能如愿。据有关人员回忆，对周叶的形象描述如下: 个子中等，肤色偏黝黑，能言善辩，谈吐老练，穿着讲究，擅于察言观色，善于模仿高级干部的举止派头，经常西装革履，行骗期间也会穿戴买来的挂上校军衔的军装。纵观周叶的一生，他从一名普通的农村青年，一步步迷于走捷径爆富的幻想，从说谎伪装，到花钱买官、置道具，再到骗取实际公职，最后利用职权疯狂敛财，最终走向死刑结局。欲望不断膨胀，谎言越变越大，每一次没有被揭穿，都助长他的侥幸心理，最终在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直至万劫不复。这个案子也成为我国干部监督、法治史上的一个极具警示意义的典型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