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济南行

豫宛挺竹

济南于我，既熟悉又陌生。

学生时代读老舍的《济南的冬天》，便记下了这座四面环山的城，与城中汩汩的趵突泉。那时总觉得，能滋养出那样温润文字的地方，总要亲自走一趟才甘心。

九十年代初，刚参加工作不久，我借去东营出差的机会，特意在济南中转停留两小时。攥着这短短一点时间直奔趵突泉，踩着先生曾走过的街巷，那份雀跃滚烫，是独属于年轻人的赤诚。那时候的济南在我记忆里，盛得满是对老舍的景仰，其余的反倒淡了。

后来两年间又路过两次济南，最后一回是同学红旗返乡，顺道送他到济南火车站。那是我上一次踏进济南城，算来已是三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此番到济南胜利石油大厦开会，算是我职业生涯里少有的、能在济南城中心从容驻足的机缘。旧地重临，望着眼前光景，心里多了几分珍重。

会期两天。我和同事凌晨四点从北京出来，八点半准点抵达会场。下午五点多休会，换上运动衣，往大明湖方向信步走去。不必特意寻访景点，只看街上往来的行人，看川流的车辆，看市井寻常的烟火。

乍看之下，济南和三十年前似乎变化不大。或许是在北京城待得久了，对城市高楼大厦的新旧更迭早已少了些新鲜感。唯有一点格外鲜明——满城随处可见饺子馆，是刻在山东人烟火里的印记，一如郑州的胡辣汤、北京的炸酱面，是一座城独有的味觉名片。

起先也暗忖，比起青岛的锐意奔涌，济南作为省会，似乎少了几分进取的锋芒，步子总像踏在泉水边，小心翼翼，慢悠悠的。可真在城里深入走走看看，看傍晚晕开的街灯，看行人从容的脚步，又慢慢觉出这份稳当的可贵。不抢速度，不凑热闹，不装腔作势，就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在人人追逐速度奔跑的时代，这份笃定与从容，反倒成了最稀缺的品质。

就特意给自己留下一段独处的时光。夜里踏寻了家僻静的街边齐河人开的小馆，点了一盘齐河人包的水饺。

说起齐河，三十年前有段关于饺子的记忆。九三年，我和师傅鞠老师一行三人驾驶去东营出差，路过济南城边吃午饭，进了一家齐河饺子馆。老板问要多少分量，我们随口应道一人半斤，老板直摆手：“吃不了，三个人一斤就够。”等饺子端上桌才明白，他说的是干面的分量，满满当当一大盆。最后果然剩了不少。那时候的人实在，老板宁可少做一单生意，也不肯让客人平白浪费。

今天这盘水饺，分量依旧实在，却也多了几分与时俱进的精致。就像济南，就像城西的变迁，三十年岁月走过，该变的悄然在变，不该变的底色，依然还在。

今早耳边偶然飘过一句歌词：“假如能回到往日时光，哪怕只有一天”。此刻望着眼前的街景，忽然懂了这份念想——总希望有些本色，能永远留在这座城里。

走在济南的夜色里，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攥着两小时光阴、只为看一眼趵突泉的年轻人。他大概不会想到，三十多年后的自己，会穿着一身运动衣，在这座城里静静走一段夜路，和旧时光遥遥相望。

只愿济南本色不改…

2026年09月11日

于济南胜利石油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