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起的农村生活回忆(日记选录之二)

兰台弟子(黄叶斌)

<p class="ql-block"> 勾起的农村回忆</p><p class="ql-block"> 1980年12月27日</p><p class="ql-block"> 近来一月里,为了美化改善校园环境,学校除了在两条主要大道上安装了路灯以外,还对教学大楼前的一口方圆约四五亩的堰塘进行了彻底改造:请附近生产队的社员约二三十人来,把这口堰塘的水用水泵抽到西边的荷塘里,然后再把塘里的稀泥全部挑运到岸上,在堰塘四周用大青石砌上两级围墙,在第一级石墙上留有约2尺的空地,种上各种花卉;堰塘中心还修建了喷水泉(用自来水管架设)、堰塘中花坛、水榭楼亭等等,一切按照美化自然风景的要求在实施着。虽然没有彻底竣工,但初具轮廓的图案却也很新奇地吸引着来往行走的学生、教职员工及其他行人的关注而又欣喜的眼光……</p><p class="ql-block"> 挑塘泥的社员们一般都住在自搭的临时简易工棚里,有一部分男社员还住在我们学生宿舍楼的最底层,即楼梯下的用砖围起来的小方格里,面积还容纳不下两张单人床,而他们就用几个草垫子铺上地床,十多人拥挤在一起睡;吃饭时,则在外面把菜放在地上,大家围在一起过“供给制”的大家庭生活。挑塘泥时,社员们皆脱掉鞋子,赤脚站在污秽、发臭而又冰冷刺骨的泥水里,而我穿着皮靴或棉鞋还觉得冷,其他同学已穿起了大衣,戴上了手套帽子等——鲜明的对比,确实的差别,现实的感触,令我自惭、沉思、不安、悲叹,同时也勾起我对以前相似经历的平凡而又艰苦的回忆……</p><p class="ql-block"> 5年的农村生活对于我来说,是既丰富又贫乏,既实在又空虚的,而在1973年冬至1974年春约两个月之久的水利工地劳动更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p><p class="ql-block"> 那是在我刚高中毕业来到“广阔天地”的第一年,青春的热情、思想的单纯、理想的憧憬、虔诚的愿望,使我在开始一种新的生活时,觉得农村的一切似乎都是那么美好、艳丽、新鲜、纯洁:绿茵茵的麦苗,沉甸甸的稻谷;又大又甜的红薯,又嫩又脆的黄瓜;在阳光下张着笑脸的棉花,在微风中弯腰致意的高粱;驯服而又力壮的牛马,圆滚而又贪食的猪娃;荷鱼相嬉的池塘,树木列队的堤岸;引蜂逗蝶的菜花,报晓啭喉的鸡鸟;几天几夜打麦场的激战场面,月光如水的宁静夏夜的田园风光;顶着风雨抢救粮食的钟声的呼唤,踏着晨露走向田野的民歌的吟唱;赤日炎炎下手舞银镰而滴落的豆大汗珠,灯光辉映中倾听报告而显露的认真的眼神……</p><p class="ql-block"> 啊!这一切的一切,在我那初开的心窗里,仿佛就是一幅幅五彩缤纷的油画、水彩画、中国画、木刻、剪纸,仿佛就是一首首自然与人和社会的情深意浓的优美诗篇,仿佛就是一本本包罗万象的永远也读不完解不透的神圣的“百科全书”。此时,我只觉得农村的天地是永驻的春天,是闪光的宝库,是幸福的乐园,是醉人的醇酒。</p><p class="ql-block"> 于是,激情的源泉流出了生命的活力,时髦的豪言化为了行动的指南——我把劳动看作是脱胎换骨、接受再教育的一千度高温的大“熔炉”,不久学会了放牛、挑大粪、拉板车、插秧、割麦、打场、扛粮包、耕田、耙田(尽管与社员比起来我还是一个不成熟的新手,还不能算是合格者)。我好像感到了一种“锻炼”的快乐,我皮肤晒黑了,手起厚茧了,努力向“农民”形象靠近。后来,队里安排我与其他青壮年社员一起参加县温峡水库支渠水利工地建设一冬一春,地点在盘石岭一带,睡地铺,吃大锅饭,抡铁锤,放山炮,挑大筐,搬石头,还干过大队的政工员差事。那野外的荒芜,山林的孤寂,冽肤的寒风,刺骨的冰雪,泥泞的小路;那粗淡的饭菜,扑克牌的娱乐,学编竹篮的刀伤,集体生活的欢歌笑语……</p><p class="ql-block"> 这一切,我当时觉得,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是那么地理所当然,是“与工农结合”的必由之路,因此心情是较舒畅的,再苦再累也吃得消。这样,在1974年底,生产队社员群众推荐我为“公社学大寨劳动模范”。以上这些我曾在日记中记录下了我农村生活中的一段最纯真、浪漫而又狂热的思想经历和生活脚印。</p><p class="ql-block">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生活的深入、见闻的增多,我的眼力视线由原来的一片绿色而逐渐转化为一层模糊不清的变幻不定的神秘的灰色——理想与现实在交换着地位,希望与失望在争夺“天平”的重量。现实的生活,那严酷无情的生活终于在我面前逐渐显露出了其真实的面目,善良而美好的愿望和激情培育的“心灵之花”,经历了春夏的温暖季节,已来到了秋天的门槛里了,寒气在威胁着它了。</p><p class="ql-block"> 二三十户人家的生产队里还有宗族派系的绳索在左右着人们的思想观念,矛盾纠纷竟也在偶然事件的诱发下是那么地铁面无私,阵营分明(有些是文革留下的后遗症);在农民那勤劳、朴实、吃苦、真诚、善良、友好、刚强的优秀品质的背后,仍不可避免地存在着目光短浅、心胸狭隘、斤斤计较、愚昧自私的阴影;党员干部之间的分歧隔阂,干群关系的恶化,领导的命令主义、官僚主义,特权利益,与群众的不满、愤懑情绪造成的紧张气氛;“大寨式的生产制”带来的连年欠产欠收,靠超支贷款度日的社员群众脸上堆积的愁云;集体经济的崩溃,在光天化日下化公为私、损公肥私的现象无人过问、不敢过问、处理不完的可悲可怕的灾难局面;连年派驻工作队(县区社队),大喊大抓“阶级斗争”、“思想革命化”的无数学习班、报告会、骨干会、讨论会、批斗会、政治夜校“促进”了人的思想更复杂,生产更被动,人心更涣散,觉悟更低下,生活更贫困,前景更黯淡,“极左思潮”的幽灵统治着一切,毁灭着一切……这一切的一切,使我始觉新奇、惊讶、不满,进而疑惑、观察、比较,最后激怒、诅咒、消极。</p><p class="ql-block"> 雨后的彩虹颇能迷惑人的视力,但毕竟不会长久的。以后,我似乎变得稍微“稳健”些了,只做些本分内的事算了,而更多的是沉默、思考、玩耍,就连曾复习过一段时间的功课和日记也不自觉地停止了。后来虽然还干过大队政工员、文艺宣传员、小队会计、县人武部蹲点驻队的办事员、基干民兵、武装民兵排班长、小学中学教员等,也曾培养了我一定的工作能力,使我吸收了一定的社会知识和业务知识,但是往日的壮志、事业、理想、前途却化为乌有:曾有几次推荐上大学的机会,但却被权势的“后门”给堵塞了,而招工更不可能——我曾很幼稚而又恼怒地向家庭向父母发泄脾气,至今回想起仍感到一阵阵羞愧、懊悔的痛心,并时时在内心里忏悔着。</p><p class="ql-block"> 青春时期最宝贵的“早晨”就这样在我手中悄悄地溜走了。怪谁呢?公正地讲,若要按比例划分责任的话,那么自己至少应该承担四分。因为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对一件事情从来都会有各种不同态度的,即在人的行动上从不会只作出一种答案来的。研究生任海沧、许立志等有志之士的成绩就是例证,就是镜子!</p><p class="ql-block"> 俗话说,往事不堪回首,“一切都成为过去”。是的,当新的果实已经成熟之时,谁还愿意再去吃那陈旧发霉的酸果呢?然而,为了不让那痛心的历史再度重演,时常从那酸果里抽出一点涩汁来品尝一下,也不无益处。它可以教导人们记住过去,珍惜现在,追求未来;它可以帮助检查我们事业心的强弱,进取力的高低,鞭策我们“努力奋斗”的脚步,坚忍不拔的意志……“而那过去了的就会变成亲切的怀念”!</p><p class="ql-block"> 冒着严寒赤着脚挖挑塘泥的辛劳的社员们,感谢你们的不平凡的行动引起我情思的波动和悠远的联想。同时,也请你们接受一个普通大学生的毫不足道的同情、怜悯、感叹、敬佩与祝愿吧! </p><p class="ql-block"> (约2800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