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阳路62号往事钩沉(二)

半晴轩

<div>作者:严国敏</div><div><br></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b>(续前)</b></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第二章 少时见闻,初识世人眼中“疯癫”二字</b></div><br>我对精神疾病的最初认识来自少年时代的巿井见闻。我念初小时,每到星期天,就会去离我家丹徒路只有二站路远的东余杭路外婆家晃悠,乘机蹭一顿饭吃。外婆家住在弄堂名字叫德裕里的一幢石库门房子的底层。因为我是常客,到外婆家后,我就会习慣性地拿着一把靠背竹椅子坐在朝北的后门口大弄堂的枝干横弄堂里听大人们闲话家常。有时,我还会和表哥一起玩耍,玩的花样颇多,打弹子、刮香烟牌子、滚铁圈、打康乐球……。<br>面对着外婆家的后门口,是一排二层楼的石库门房子。每天上午九点多钟,在后门口斜对面的一个前楼,有一个三十出头,眉目清秀,戴着无框眼镜的女子倚在窗沿上放声歌唱,她的歌声牵动了我的视线,她不间断地唱些社会上流行的老歌、沪剧或者越剧,她唱时情绪亢奋,舞动着双手,表情极为丰富。我坐在靠背竹椅子上,一本正经地看着左前上方的这个所谓的“戏台”,人仿佛是坐在露天剧场里观赏演出。开始听她唱歌时曲调尚可入耳,一旦,她唱的时间久了,可能是累了抑或脑子糊涂了,便会荒腔走板,词句混乱,让听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她在唱些啥玩意儿?嘈杂声响扰得整条弄堂不得安宁。但是她的“演出”时间蛮有规律,每天都在这个时候闪亮登场,演出大约一个小时左右就谢幕了。这个疯女人还算识相,没有在半夜三更唱歌,否则要吵得人家不得安宁,无法入睡,影响白天工作。<br>有一次,我好奇询问表哥,“后面石库门房子的前楼那个女人天天胡乱唱歌,到底怎么回事?”表哥直言:“这个女人是精神病,她脑子坏脱了”,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听见“精神病”三个字,心底顿时生出本能畏惧。<br>大概在数月以后,我去外婆家就再也没有听到她唱歌了,整条小弄堂安静许多。我猜想她也许被送进了“疯人院”,也许换个环境搬到别处去住了。<br>我上初中的那个学校离我家有三、四站路。那时,虽然车票只要几分钱,由于家里经济条件拮据,为了不增加父母亲的经济负担,因此无论是刮风还是下雨,我都不会乘坐公交车,而是坚持步行上、下学。<br>有一天,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偶遇一个很瘦的中年男人,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浑身散发一股难闻的气味,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搁在肩上挑着一只垃圾袋,他毫无目的,漫不经心地在路边游荡,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听不清他在说啥?我猜想这个人精神有毛病。当我走在他的身旁,瞬间,头皮发麻,全身上下生出鸡皮疙瘩,身上的汗毛根根竖起,嘴唇抖了好一阵子,上、下牙打起仗来,生怕他冷不防给我一拳或捅我一刀。此时,我会加快步伐,避而远之。<br>某天早晨,我上学路过一个卖早点的摊位,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全身脏兮兮的,可能在外面晃蕩了许久,一夜未眠,太累或者是饿了,估计男孩身上没有钱买早点。于是,饥肠辘辘的他走到摊位处,突然用手掀开笼罩,抓起笼格里的肉包子就朝嘴里塞,狼吞虎咽。摊主见状,嘴里骂着神经病又来了,走出摊位,对着男孩拳打脚踢,使劲驱赶,甚至于还用洗碗水朝他身上泼去,我心想这个摊主的行为也实在是太恶劣了,少年本就心智失常,饥寒交迫,摊主这般刻薄,实在有失仁心。<br>平时,我在街头经常看到一些人可能是大脑产生幻听、幻觉的缘故引起自说自话,他仿佛堕入幻境,耳边响起诡异的低语。一会儿,他如魔音贯耳,大声讲话,做着各种各样的手势,若无旁人,他仿佛与人隔空对峙,路人见状纷纷避让。<br>有时,公共场所还会看见有人疯言疯语,肆意呼喊过激言论,引起路人围观,好事者借机煽风,扰乱公共秩序。<br>报纸上经常会报道关于精神病人肇事的新闻,“某某精神病人毁物伤人,将自己亲人打伤或杀害,女精神病人在马路上裸奔……”,这些吸人眼球的新闻颇受市民们的关注,极易引发社会恐慌,加深大众对病患的偏见。<br>我看过电影《祝福》,影片主人公祥林嫂为了逃离婆家的压迫,投奔鲁四老爷家做帮工,她十分勤劳,将院落打理得井井有条。那时的她,以为靠自己的力气能换得安稳,可封建礼教的罗网从不会放过弱者。婆家的人找上门来,像抓牲口般将她拖拽回去,卖给了贺老六,生下儿子阿毛。此时,她以为抓住了幸福的微光。可命运偏要将这束微光掐灭。随着贺老六病逝,阿毛坐在门口剥毛豆时,被狼叼走,在双重打击下,祥林嫂精神彻底崩溃了。从此,她眼神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化不开的愁容。她一遍遍向人诉说阿毛的惨死,为了搏取人家的同情。她为了洗去“罪孽”,用帮工赚的钱,到庙里捐一条门槛。那道捐出的门槛,不但没能成为她的救赎,反倒成了压跨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疯掉了,于是用刀去砍庙里的门槛,走在街头口中不停地唠叨“阿毛死了”。在寒冬腊月,她穿着破旧的单衣,踉跄地走在街头,雪花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融化成冰冷的水。最终她倒在祝福的烟火声中,连死亡都成了不被祝福的“累赘”。<br>我是个小说迷,尤其是对古典小说爱不释手,进入初中,我已经把中国四大名著《水浒》、《三国演义》、《红楼梦》、《西游记》阅读完毕。<br>有一次,我看了一部吴敬梓所著的长篇讽刺小说《儒林外史》,其中有一篇《范进中举》经典短章,说得是范进家境贫寒,一生都在为科举考试而努力,屡考未第,一辈子受尽欺凌嘲笑。他50多岁,意外来临,突然得知自己中举了,他眼睛一闭,头一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众人好不容易将他摇醒。此时,范进突然精神错乱,脑袋乱晃,又是哭来,又是笑,嘴里不停地高声喊叫“噫!好了!我中了!”披头散发在街上狂奔,眼前一黑掉进了粪坑,被人捞了出来。范进中举,喜极而疯。过去,我一直以为一个人遭受意外沉重打击能导致人发疯。看了这篇小说后,使我恍然大悟,高兴过头也会让人疯掉。成语“乐极生悲”的含义原来如此。读书又给了我一点亮光,让我长知识了,这个故事的影响力由此可窥一斑。<br>社会上,人与人发生争执,动辄辱骂对方“神经病”。有的人不知何因突然莫名其妙地大发雷霆,身旁的人就会用手指着他说:“这个人发神经啦”。 <br>在人的一生中,多数人都会经历短暂的情绪波动或者心理困扰,例如偶发的焦虑、抑郁情绪、失眠抑或轻度躁狂……,这些不良情绪都具有情境性和自限性,实际上暂时的情绪低落是灵魂的休憩,适度的焦虑是心灵的哨兵,它们与现实遥相呼应,并非所有不良情绪都预示着精神疾病,而达到严重精神障碍(精分症、双相情感障碍)诊断标准的仅占2~3%。<br>1964年,我学医后,对精神医学才有了比较深刻的了解。那时,我清晰地记得在学校上临床课时老师讲过:“神经病和精神病有着密切联系,它们好比同胞兄弟,两者虽为大脑疾病,但是神经病指大脑有明显结构异常等器质性变化,临床表现为感觉和运动异常。精神病是大脑没有明显结构改变,核心表现为思维、情绪、行为紊乱。<br>根据神经病和精神病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所以把神经病纳入综合性医院的神经科诊治范畴。将精神病放到精神病防治院医治,现在称之为市、区精神卫生中心。<br>有一次,我在唐山路碰到一位原单位的老同事,自己与这位同事不通音问数年,故人相见份外亲切,我问他:“你近来可好?”他说:“别提了,家中90岁的老父亲把我整得够惨了”。我说:“到底怎么回事啊?”他不好意思地说:“老父亲得老年性痴呆多年,一直在大医院神经科看病。最近一段时间,我发现他的毛病进展得很快,连我都不认识了,甚至于家里卫生间在那儿都不晓得了,他在房间里到处拉屎拉尿,有时还用手抓起大便涂在墙上,凡进家门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尿骚味和屎臭味。晚上,他又不肯睡觉,总是想着往外跑,出去了又不认得回家的路,曾多次全家出动去寻找他,我简直忍受不了啦”。 我对他说:“人类的大脑大约有150亿个神经细胞,中年以后就逐步减少,每天约有万余个脑细胞毁损,当然这是一种神经退行性疾病。大脑出现问题,多数人要到年老以后才能显现出来,据调查:60岁以后,每15人有一人患认知障碍症。到80岁后,每6人中就有一人面临此风险。全球平均每3秒就有一例新发病例。你父亲得的是神经科毛病,他的记忆已彻底丧失,就像被橡皮擦去一样,属于重度认知障碍,他错过了最佳干预时机。目前,他出现了精神症状,我建议你还是陪着老父亲到精神科去看看,服用精神科的药,也许能缓解他的一些精神症状。<br>最近我看到一篇报道,治疗阿尔茨海默症的新药已经在临床上应用,对轻症阿尔茨海默症患者有延缓其发展的进程,让病人的日常生活仍然维持良好的质量,这对轻度认知障碍的病人是一个福音,但愿因此病造成许多人身上的痛苦,将不会成为永远。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第三章 立足长阳路62号,回瞻提篮桥市井烟火</b></div><br>组织上找我谈话后,大概是在八月上旬,我在原单位与接我班的候任书记进行了工作交接,完成交接后,我就直奔长阳路62号区精神病防治院报到。<br>记忆中,我到新的工作单位报到的那年,是一个盛夏的某天,天气特别炎热,太阳如火笼罩着大地,把柏油马路晒得蒸腾起烟雾,树上的呜蝉声嘶力竭地叫着,地面升腾的一股热流扑面而来,真是酷暑难熬啊,热到使人走出门口都需要有点勇气,我暴露在阳光下急怱怱地赶路,大口喘着气只觉愈发口干舌燥,在火辣的太阳炙烤下,我终于到达目的地长阳路62号,也就是以后我要在此地长期工作的区精神病防治院。<br>在上海的城市脉络里,长阳路62号所处的提篮桥地区,地段繁华,商店林立,街市人流熙熙攘攘,充满着人间的烟火气。<br>医院门前是一条东西走向的长阳路,医院的对面是舟山路菜场,它是一家大型国营菜市场,住在周围的居民都到这里提篮买菜。每天清晨,菜场里人山人海,非常热闹,它是城市最具有烟火气的地方。我的家曾经住在昆明路,离舟山路菜场大约千把米远。那时,我经常帮父母亲到菜场买菜,买菜是件很辛苦的活,天墨墨黑就要起床,揉揉惺忪的睡眼,挣扎着爬起来洗漱。尤其在寒冷的冬天真不想离开热烘烘的被窝,带着一丝对被窝的眷恋,总想赖在被窝里多睡一会儿觉。在改革开放之前,物质匮乏,荤、蔬菜供应十分紧张,每户人家发一张小菜卡,凭卡买豆制品、鸡蛋、肉,逢年过节凭卡买鸡、鸭、鱼等荤菜。许多摊位买菜都排着很长的队,去晚了,有卡也不一定买得到东西。为了能够买到更多品种的菜,因一个人买菜分身乏术,所以只得用砖头、竹篮头等物品帮助你排队,每次买好菜回到家里,见到父母亲时,我心中满是踏实的成就感。<br>在马路斜对面右侧方向是始建于1901年的上海市监狱,有远东第一监狱之称,因为它在提篮桥,老百姓称它为提篮桥监狱,这个监狱曾经关押过外国犯人,因此还有人叫它外国牢监。儿时,我们调皮捣蛋,经常闯祸,大人们就会吓唬我们,再不听话就送你到提篮桥监狱关起来,听到此言,我们这些小家伙立马就会安静下来,再也不敢乱说乱动,生怕大人们把我们送进监牢里关起来。在长阳路62号区精神病防治院工作时,我曾经二次陪同副院长到上海市监狱,进入监房给重刑犯人做过精神司法鉴定。<br>在马路斜对面左侧方向是东海电影院,它建于1929年初,是提篮桥地区人气旺盛的影剧场之一。再朝北不远处是下海庙,它建于乾隆年间,这个庙宇香客多,香火很旺,远近老百姓都到下海庙烧香拜佛,祈祷菩萨保佑。<br>在医院的背后不远处是提篮桥地区商业中心,提篮桥海门路上有爿“一定好”食品店,在食品店马路对面有一间四开间的旧货商店,又称“小淮国旧”,它的旁边是绸布店,在大名电影院不远处有一幢二层楼的新华书店,在书店的马路对面是邮电局……,在提篮桥还有三家电影院,大名电影院、东海电影院、东山戏院。这些电影院和商店紧密相连成圈,构成了提篮桥独特的商业生态,人们在这里购物、休闲、交流,市声喧腾的街头巷尾弥漫着浓郁的生活气息,谱写出一曲充满活力的市井乐章,行走其中,不由得使人想到“人活在世间还是非常值得的”。 <br>走出医院大门左手拐弯处是一条南北走向的舟山路,它南起霍山路,北止岳州路,全长约2公里。其中与长阳路、霍山路交汇的舟山路,这一带曾经被犹太人称为“诺亚方舟”和“小维也纳”,它是当年犹太难民的避难处。我们站在医院的后窗户往窗外一瞅,舟山路尽收眼底。这段舟山路很短,却十分闹猛。在马路一侧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另一侧是一排带有犹太建筑风格的三层建筑物,红砖墙面,精致拱门,弧形墙头……,1956年,这些犹太人才陆续离开上海回国了。<br>1937年9月18日,德国法西斯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希特勒自认为日耳曼民族是一个优等民族,他看不起其他民族,尤其是犹太人,他看到犹太人太精明能干了,很会做生意,赚了不少钱,触犯了一部分人的经济利益,他非常嫉妒。有一天,希特勒吃过晚餐,到附近的马路上散步,走着、走着总是感觉身后有犹太人尾随,企图暗杀他。所以希特勒特别痛恨犹太人,推行排犹、灭犹的政策,将犹太人赶尽杀绝,凡是抓到犹太人就送到集中营,将老、弱、病、残的犹太人集中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脱光衣服,说是给他们消毒,实质是放煤气毒杀,简直是惨无人道。有2万多名犹太人逃离被德国纳粹占领的欧洲,漂洋过海到上海寻求避难所。<br>当时,上海是全球无需签证、无资产门槛的接纳城市。上海市民天性善良,以热情好客的态度收留了这些背井离乡之人,他们中有1.4万人生活在虹口,舟山路庇护了大量无家可归的难民,这里成了犹太人的落脚点。<br>这些稍事安顿下来的难民为了能够生存下去,先是变卖从自己国家逃难时所携带的一些旧物品,例如金银手饰、手表、古玩……。陆续开设服装店、面包店、饭店、咖啡店等许多商店。然后有些犹太难民又四处寻找工作,推着小车给人磨剪刀、修理自行车、到饭店洗盘子、端菜……,做各种各样的小生意,用微薄收入来养家糊口。犹太难民的所作所为,竟然把小小的舟山路搞得风生水起,热闹非凡。难民们在这里成家立业,结婚、生子,生活得蛮充实。<br>这片土地沉淀诸多历史印记。1933年9月宋庆龄在舟山路主持召开过远东反战大会。以色列前总理拉宾的父母亲就埋葬在霍山公园里,1993年拉宾访华专程到霍山公园祭奠。美国前财政部部长卢门撤尔13岁时和他的家人从德国逃难到上海,就住在舟山路的亭子间里与上海人毗邻而居,二战结束后,他还带着家人心怀感激之情访问故地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