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愁心万事伤 三湖秋寂余生叹

明辉

送孙子上学后，不由自主地向植物园走去。不敢一个人长时间呆在屋里，那种孤寂落寞与悲哀，无以言表。妻去世二个半月的这段日子里，心如死灰。在植物园里走走，即可健身，也可散心。赏景是无全心情，但秋景却痴情一片地扑入我的眼帘。

义乌植物园的秋，是从一场无声的凋零开始的。风过疏林，叶落无声，遍野草木褪去鲜活绿意，只剩枯黄堆叠、满目萧疏。我从未如此的弱不禁风，不能像其他在晨风中锻炼的人那样短衣短裤。今天虽风和日丽，可只觉“愁煞人”，这是我人生中孤独的第一个秋。偶尔听得到寒蝉等秋虫的嘶鸣，声音里满是凄凉，全然没有夏日的热烈昂扬。声声悲鸣中，我听出了挽歌般的绝唱；满地的落蕊与枯叶，抒写着我的凄苦与彷徨。花与叶还有来年还有希望，可我的妻，我的爱，永远没有来年与希望！三十八年的相守，一朝永诀，从此山河秋色，再无半分温柔，只在空空荡荡的人间，寄托我遥遥无尽的思念。

我与妻半生从教，躬耕杏坛，守过岁岁晨昏，待到退休，本盼着山水为伴、朝夕相依，安度余生时光。谁料岁月刻薄，让我暮年失伴，万般期许皆成泡影。旧日最常与她漫步植物园，聊天拉家常；如今影只形单，物是人非。风是旧风，湖是旧湖，只是身旁空位永恒，一眼秋景，一寸断肠，步步皆是回忆，处处全为凄凉。

植物园水域主要由幸福湖、红旗湖、建设湖三大水库构成。还有如“樱花湖”及众多叫不上名的方塘镶嵌在植物园里，各展风姿。

从儿子家缓步至幸福湖，大概十二分钟。湖名温柔，于我，却字字刺心。从前同游于此，见湖水澄明，清波漾岸，总觉晚年安稳、相守朝夕，便是人间最朴素的幸福。今年六月，我与妻还并肩立在湖岸，闲话余生光景，盼岁岁平安、话年年相伴。那时总以为，幸福绵长，来日方长。

两个半月过去，而今湖面虽波光鳞鳞，在阳光照射下的水浪竟如红色花瓣飘在水面上，可我内心一片死寂。一派明媚风光，我只读出苍茫寒凉。枯黄的草色漫过我们曾并肩驻足的石阶，零落的枝叶飘坠在湖面上。幸福湖依旧安然静卧，可我此生所有的幸福，已随妻远去。“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纳兰性德这份孤独与寒意无人可以诉说的心境，我能体会。湖名依旧，世事皆空，所谓幸福，不过是我再也触碰不到的往日时光。

从幸福湖往红旗湖走去，步行十七八分钟，便可到达。步道弯曲有致，高低参差，空气中富含的氧离子让人呼吸舒服，如同在大氧吧里吸氧一样畅快淋漓！可我却步履蹒跚，呼吸也不像往常舒畅。

智慧步道两侧沿途靠幸福湖一端是梅树，靠红旗湖一端是乌桕。冬天的梅花，红的，粉的居多，偶遇白色梅花，冰清玉洁，花仙子般纯清可爱。成熟时的乌桕种子，象珍珠般挂在树上。可往后余生里我能和谁一同欣赏？

行过疏林，湖名藏着热忱与赤诚，“红旗”，是我们那一代人一生的底色。半生勤恳安然，唯守本心、不负光阴。站在红旗湖坝上远眺幸福湖主坝，“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一行金黄色的特大标语，在阳光下特别清晰耀眼。从前秋日，携妻至此，看浅滩清旷，林水相依，水鸟悠闲自在的画面历历在目。当时只觉岁月厚重，人间安稳，身边有她，便不惧流年沧桑。

而此刻，秋风萧瑟中的芦荻白头，在冷风中簌簌摇曳，似有无尽悲声。实景中的风景与我心中的画面竟产生反差。只觉湖面凝寂，水光黯淡。往日并肩赏景的温情暖意，尽数消散在秋风里。三十八年烟火相依，朝夕相伴，早已习惯身旁有她的低语、身旁有她的身影。如今山水依旧，爱妻杳然，一腔热忱只留寒凉，半生安稳空剩孤零。这一湖秋水，盛载着我暮年丧妻的许多孤苦，无声无息，漫彻身心。我心中的红旗倒下了，退色了！

穿过层层落木荒径，再步行半小时，终至幽深的建设湖。此处也是植物园的正门入口处。“建设”寓意耕耘与相守。三十八年朝夕相伴、彼此成全，所有用心建设的温暖时光，尽数定格为过往。原以为，余生尚可慢慢经营，慢慢相守，慢慢建设属于我们的暮年清欢。

可世事无常，人生难料。湖岸草木尽数枯黄，落木狼藉，恰似我骤然破碎的人生。湖山依旧，唯独我失了归人，空守满目秋荒，余生漫漫，再无同心共建的温柔朝夕。曾经用心经营的爱巢，朝夕相守的温情，悉数崩塌。湖水静默无言，似看尽人间聚散，洞悉我的孤独与悲凉。我们结婚时，双方父母都未曾给予太多的帮助，纯属白手起家。我与妻携手建设岁岁温柔，建设年年安康，吃苦耐劳多少年，才建设有一个幸福的小家。如今湖山依旧，风凄冷，水寒凉，草也荒芜，目之所及，处处是旧时的踪迹，时时是思念的悲伤。

三湖相连，贯穿植物园十里秋光，一如我与妻相守三十八载的岁月。从前春看樱花满枝，夏赏荷风满塘，秋揽桂香满袖，冬观落雪满湖，四季皆风景，是因为身旁有我的妻。我们以师者仁心渡人，以凡人温情渡彼此，以为岁月悠长，山河无恙，真能兑现“执子之手，与尔偕老”的誓言。没料想，我的红花我的妻，你猝然离世，往后每一个春秋、每一场风景，都只剩我孤身独行，岁岁念你，年年凄凉，“此恨绵绵无绝期”！

幸福成空，红旗倒悬，余生再无建设可言。张耒的“菊花还似去年黄，一寸愁心万事伤。独立高楼对残日，秋风吹得泪千行。”正是我此时此刻心情的写照。三十八年最珍贵的陪伴，定格在过往岁月，“一寸愁心万事伤” 最后落在“三湖秋寂余生叹”之中。从此人间秋色，只剩我一人独赏、独思、独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