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赠予我的》

先智出品

作者:张先智 <p class="ql-block">  三十年前那个深秋的夜,月亮早已爬上村上的高岭头。夜是深的,月是明的。清辉如水,静静地泻在高岭头层层叠叠的竹海之上。风过处,千顷竹涛低吟浅唱,像是大地深沉的呼吸;月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山路上洒下一路细碎的银屑,随着我们的脚步明明灭灭。我和哥哥背着两袋冬笋,踩着道路两旁的露珠,一步一步往家走。深秋的夜露很重,草叶上的水珠很快打湿了裤脚,凉丝丝地贴着脚踝;山风拂面,带着竹子特有的清香,钻进鼻腔沁人心脾。五十来斤的麻袋压得脚步发沉,心里却是满的——那是我中学毕业后,第一次尝到所谓“自由”的滋味,不必再背书包,不必再看分数,不必再面对那些令我望而生畏的试卷。我以为,这就是我向往已久的农村生活。“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时的我天真地以为,往后的岁月,便是这般诗意、这般自在。</p> <p class="ql-block">  回到家,已是夜深。屋里,一盏昏黄的灯亮着,我们把冬笋一根一根地取出来,借着灯光细细地翻检,剔除沾着泥的、压坏的,堆放在一起里。那个年月,一斤冬笋能卖五元,一袋五十来斤,算下来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我坐在门槛上,就着月光看自己的肩膀——血红的勒痕深深浅浅,一碰便火辣辣地疼;手指上新磨出的嫩茧,硬硬的,糙糙的,手掌摊开,在月光下竟看不出这是一个十六七岁少年的手。躺在床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翻个身都“哎哟”作响,可心里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痛并快乐着,就在这矛盾里,我沉沉睡去。</p> <p class="ql-block">  然而,农村的生活很快就撕碎了那层诗意的面纱。它把你的浪漫一点一点磨掉,让你看清泥土最真实的颜色。第二天早上,父亲便把我从睡梦中叫醒,上山砍毛竹。走在山路上,脚下枯枝断裂的脆响、草丛里不知名的虫鸣,和我们粗重的喘气声。父亲走在最前面,我们兄弟跟在后面。到了竹林,竹梢上的鸟儿被我们的说话声惊起,扑棱棱地飞向远处。砍毛竹是手艺活,先得用手锯锯断,锯条在竹身上来回拉扯,“沙沙——沙沙……”,竹屑纷飞,落在头发上;父亲反复叮嘱:“看竹往哪边倒,人往反方向让”,稍不留神,碗口粗的毛竹倒下来的方向偏了,便可能砸伤人。当砍完一根、两根、三根……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背,贴身的衣裳像一层黏糊糊的皮。</p><p class="ql-block"> 最难的是扛。以前不通公路,尽是羊肠山路,拖拉机进不了山,砍好的毛竹只能一根一根扛下山。那毛竹近5米长,头重尾轻,刚上肩时还觉平稳,走不了几步,尾梢便开始下沉扫着地,拖出一路刺耳的声响,像是对我的嘲弄。山路崎岖,碎石遍布,青苔湿滑,一个趔趄,整根毛竹便带着人向前扑倒,膝盖磕在碎石上,手掌撑在泥地里,钻心地疼。我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毛竹横在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揉一揉膝盖上的泥,咬牙再扛;再倒,再爬起。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下来,流进眼角,涩得睁不开眼,流进嘴角,咸咸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汗水一道一道地淌过眉毛、脸颊、脖颈,后背的衣裳早已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风一吹,冰凉刺骨。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山下挪,肩上的毛竹仿佛不是竹子,而是整座大山压了下来。就在汗水糊住双眼、几乎看不清前路的那个瞬间,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样的日子,难道我要过一辈子吗?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这山我看得见顶,这路我望得见头,可这样的日子,望不见头啊!“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当年在教室里摇头晃脑背过的诗句,此刻像一根针,猛地扎进心里。</p> <p class="ql-block">  还没等喘匀一口气,趁天气晴好,又得去剥香杉树皮。刚砍倒的香杉木,要抓紧时间去皮,耽搁了,木头便很难晾干,一年的辛苦便要打了水漂。剥皮是细致活,也是力气活,刀刀见肉——一刀一刀削在香杉木上,也把酸痛一刀一刀刻进手臂里。香杉的木质细腻,刀口下去,卷起一片片淡黄色的树皮,散发出好闻的清香。可再好的香气,也抵不住一整天的重复劳作。日头越爬越高,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手酸得抬不起来,虎口震得发麻,手指僵硬得握不拢,刀柄上浸满了手心的汗,滑溜溜地握不稳,只好时不时在裤腿上擦一擦,再接着干。削下的树皮卷成筒,回家时还得把它背回来,用来盖牛棚。</p> <p class="ql-block">  傍晚收工,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坐在木堆旁,望着满地的树皮和天边的晚霞,晚霞烧得再好看,也照不进我心里——那里空落落的。脚上的泥,夜里洗洗便干净了;手上的茧,磨着磨着也就硬了;可这样的日子,怕是任怎么洗、怎么磨,也洗不掉,要一辈子糊在身上、刻进命里。那一刻,我忽然无比想念教室,想念课本,想念那些虽然枯燥却不必汗流夹背、不必与泥土和伤疤为伴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  1996年的那个暑假,三伏天,太阳把稻田烤得发烫,秋收稻谷的时节到了。家里种着五亩水稻。一眼望去,稻穗沉甸甸地低着头,金黄金黄的,风一吹,掀起层层稻浪。若不是要收割,这景色该是多美啊。母亲递过一把镰刀,镰刀口已经磨得锃亮,在阳光下晃眼。她弯腰示范,教我怎样割禾:左手揽稻,右手挥镰,腰要深深弯下去,镰要贴着地皮走,“嚓——嚓——”,一把稻子便应声而倒,割倒的禾一把一把撂在身后,整整齐齐码成排,像士兵列队。我学着母亲的样子,一刀一刀地割。不多时,腰就像折了一样,再也直不起来,只好直一直、弯一弯,再弯一弯;手心磨出了水泡,一碰镰刀便火辣辣地疼,水泡磨破了,和着泥水和血水,钻心地疼。母亲不说话,只是割一会儿回头看看我,眼神里既有心疼,也有不容退缩的坚定,然后她又继续往前割——她的背影在白花花的阳光下弓着,像一张拉满的、再也松不开的弓。</p> <p class="ql-block">  整块田割完,接下来是打谷。那人工打谷机是铁滚和木头做的,沉重无比。我使出全身的力气去踩,“哐当——哐当——”,沉重的机械声在田野里回荡,一声接着一声,像是给这苦日子敲打着节拍。稻粒飞溅,落在脸上、脖子上、手臂上,扎得生疼;谷灰弥漫,呛得人咳嗽不止;脱粒后的稻草毛茸茸的,蹭在汗湿的手臂上,又痒又刺。一天下来,腰酸背痛,骨头缝里像塞满了碎瓷片,每动一下都咔咔作响,一躺下便再也不想起来。晚上,我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这泪不是委屈,是忽然的清醒。母亲这一辈子,就是这样过来的吗?千千万万像母亲一样的农人,祖祖辈辈,就是这样过来的吗?“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直到今天,我才用浑身的酸痛读懂了这十个字。我不甘心。难道就这样一辈子弯腰对着土地,再也抬不起头来看一看远方吗?不。我要走出去。</p> <p class="ql-block">  就是在这样的苦与累里,在一次次汗流夹背、一次次腰酸背痛、一次次跌倒又爬起之后,我作出了此生最重要的决定。那晚,秋虫此起彼伏地鸣叫着,像是专门为我的失眠伴奏。我躺在竹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下的竹席被汗水浸得发黏。白天的酸痛还在四肢里游走,脑海里却像放电影一样:血红的勒痕、咸涩的汗珠、望不到头的山路、母亲弓着的背影……一幕一幕,清晰得刺眼。我睁着眼,盯着黑暗中的屋梁,心跳得厉害。对,回学校去!回去复读初三!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摁不下去。是的,这世界赠予我苦难,是要让我知道甜的滋味;世界赠予我沉重,是要让我学会如何挺直胸膛;世界赠予我这一条走不通的山路,是要我回头去找另一条路。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第二天一早,我跟母亲说了我的想法。她愣住了,手里的碗停在半空,看了看我。她眼里闪过的一丝惊讶、心疼、欣慰,最后定格为坚定。她放下碗,只说了两个字:“去吧,妈支持你”。</p> <p class="ql-block">  有了母亲的支持,然后,我去找老师。因为是去补习,此前的成绩也并不拔尖,没有一个老师愿意收留我这个“麻烦”的补习生。每推开一扇老师办公室的门,心里就多一分卑微;可每一次摇头,都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有的说:“你这个成绩,补习也是白搭。”有的说得委婉:“班里实在坐不下了。”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我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我几乎要转身走回大山里去——也许,这就是命吧。就在我几乎心灰意冷的时候,让我一生难忘的冯熙梅老师,向我伸出了双手——她答应让我进她的班—94(2)班。</p><p class="ql-block"> 我永远记得那个下午。学校办公室里的光线有些暗,其他老师都已散去,只有冯老师还坐在办公桌前。听我说完来意,她没有像别人那样上下打量我、掂量我的分数,只是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问了一句:“来了,能吃苦吗?”我用力地点头。她说:“那就来我班吧,我收你!”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一丝犹豫。那一刻,她身后的窗户恰好透进一束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身上,那夕阳下的影子很是伟大。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不是光落在了她身上,她本身,就是光。</p> <p class="ql-block">  人在困顿的时候,有人向你伸出双手,接纳你,那是恩,是雪中送炭的恩,是漫漫长夜里递过来的一盏灯。于是,在她的班级里,我拼了命地学习。清晨六点在宿舍起床,六点半准时到教室,背单词、诵政治、钻化学、推物理、磨代数……教室里最早亮起的那盏灯,是我和同学们点亮的。而下自休后,在教室关灯前的30分钟,仍还在与错题打交道。那些“三更灯火五更鸡”的日日夜夜,我不觉其苦,只觉甘之如饴。因为我知道,课桌上坐着的,是我咬牙求来的未来;讲台之上站着的,是我一生都不能辜负的人。</p> <p class="ql-block">  我尤其喜欢上冯老师的语文课。她知识渊博,古今中外文学知识信手拈来,讲解却通俗易懂,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比如讲《卖炭翁》,她不只讲字词句段篇,更讲那冰天雪地里老人佝偻的身影,讲着讲着,她的声音便低了下去,眼睛里闪着泪光;讲“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她眼里有光,声音里有温度,她说:“读书人的心里,要装着别人。”听着听着,我常常出了神:原来文字可以这样有力量,原来当老师,可以这样动人。于是,我悄悄地在心里立下志向——以冯老师为榜样,将来也站上讲台,也去点亮更多的孩子。我的语文成绩也因此格外出色。背诵《卖炭翁》,不但顺顺利利,更在冯老师的教诲下,真正读懂了底层人民的辛酸。“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读到此句的那一刻,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那卖炭老人车上的炭,与我肩上的毛竹、手中的镰刀、身后沉甸甸的稻穗,原是同一种沉重啊!也是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读书不是为了逃离土地、嫌弃故乡,而是为了有能力读懂这片土地,有能力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再那么辛苦。正是这样的顿悟,给了我学习的洪荒之力。</p> <p class="ql-block">  1997年中考,我顺利考入师范学校。毕业后走上三尺讲台,一直工作至今。当年那个在毛竹下趔趄的少年,如今也步入天命。当年冯老师那句“能吃苦吗”,如今历历回荡在耳畔,她给我的温热,深深砥砺着我。三十年弹指一挥间。如今已是第42个教师节,窗外月华如水,和三十年前高岭头上那轮明月,一模一样。我仿佛又看见冯老师站在三尺讲台上,眉眼温和,声音清亮,一笔一画地在黑板上写下人生的板书。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想起她,想起那个接纳我的下午,我的眼眶总会不自觉地湿润。感恩所有在困顿中不曾低头的那些日子,感恩所有教过我的老师们。这大约就是世界赠予我的最好的礼物。他们让我明白,世界赠予我荆棘,我要报之以歌;世界赠予我黑夜,我要有灯的方向。</p> <p class="ql-block">  经师易遇,人师难求。老师,您好!</p><p class="ql-block"> (写于2026年9月10日教师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