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语

未了词章

一阵风过，道旁银杏的叶子簌簌飘落，打着旋铺在路面。不由想起刘彻那句：“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抬眼望灰蒙蒙的天际，不知雁阵是否已经排成人字启程，但脚下的落叶，只会越积越厚。

每一片蜷曲的秋叶，都曾在春日舒展嫩芽。想起一九八三年，大学校园操场边的白杨，新生叶片薄如蝉翼，我摘下一片夹进课本作书签。书页油墨混着草木清香，那便是一整个青春独有的味道。

前些日子整理旧物，翻到那张名为“一个轮回的对视”的照片：婴儿车与轮椅擦肩而过，孩童满眼好奇，撞上老者沉静的目光。一下子想起母亲。她八十岁那年摔伤腿，我推着轮椅带她到公园晒太阳。身旁婴儿车里，小小的娃娃睁圆眼睛望着她。母亲手轻轻搭在膝头，缓缓晃动，轻声说道：“我像她这么大时，也爱四处乱跑，摔破膝盖都不肯哭。”阳光穿过梧桐枝叶，在她银白的发丝上跳跃。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所谓岁月轮回，不过是后人接过我们曾经的脚步；望着孩童，便如同望见当年的自己。

时光不停向前，我们终究会迎来属于自己生命的秋天。记得当年站在五十岁的门槛，看见镜里悄然冒出的白发，思绪一下子回到十七岁。高考结束的夏夜，我和同桌在操场跑道上狂奔，汗水浸透的T恤紧贴后背，我们向着星空呐喊，要奔赴远方的城市，要活成了不起的人。那时的憧憬，如同初春新叶，脆生生的，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莽撞。后来求学、工作数十年，一路有坎坷、有失眠的长夜；有捧起第一张奖状的狂喜，也有深夜独自落泪的艰难。人生这些起落沉浮，恰似树叶，从抽芽、盛绿，直至染遍秋霜。认真热烈地活过，便不算辜负此生。

加缪说：“秋天是第二个春天，每片叶子都是一朵花。”去年深秋徒步天平山，我才真正读懂这句话。漫山枫林，红得如同燃烧。同行一位老人弯腰拾起一片完好枫叶，打算带给刚上小学的孙子做标本：“你看这叶脉纹路，多像正在绽放的花。”想起新婚之时，我踏着一地金黄，去接加班晚归的妻子。她笑着摘下一片枫叶别在我的胸前，说秋日这第一片落叶，远比玫瑰动人。

秋叶飘落，本是一件从容坦然的事。它们亲历春风，沐过夏雨，吸纳阳光，沉淀养分，最后从容松开枝头。就像此刻的我，望着满地金黄，在心底轻声和过往道别：再见，那些热烈、莽撞、闪闪发光的岁月。转身踏上归途，路灯次第亮起，长长的影子落在地上，宛若一片缓缓舒展的新叶。

鹧鸪天·叶语

落木萧萧起素商，

一襟秋意忆流光。

书签曾撷白杨嫩，

轮椅闲看稚子望。

经暑雨，历风霜，

半生起落自寻常。

辞枝不必生悲叹，

叶坠还如待发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