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上海方言中“大”的读音

剑雄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象不象“大”?</i></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谈谈上海方言中“大”的读音</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剑雄</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汉语中,“大”(基本上)只有一个意思,即大小的大,注 但在上海方言(此特指上海市区使用的被认为是“正宗的上海话”,不包括郊区及相邻地区方言,以下简称沪语)中却有两个不同的发音,一为du(阳平,很像普通话“独”的发音),另一为da(亦阳平,很像普通话“达”的发音)。这就形成了“大”在沪语中的同义异音现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大树”“大块头”“大老爷”等词语中的“大”,只能念du;而“大海”“大地”等词语中的“大”,却只能念da;也有些词语中的“大”,既可念作du,也可以念作da,如“大风”“大老板”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还有些词语中的“大”,虽也可以念作两个音,但在某种场合或某种搭配中却只能念其中的一个。如扑克牌中的“大怪”,既可念du,也可念da;但在说“大怪路子”(沪上流行的一种扑克牌戏名称)时,却只能说da而不能说du。又如“大口”,一般说两个音都可,如“大口吞下去。”但在说“大口大口”时,通常说da;而在说“一大口”时,却只能说du。</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种“同义异音”的现象并非当代沪语独有,而是古已有之、其他方言有之,普通话中也有之。如普通话中,血液、血型念xuè,而流血、鸡血念xiě。而古代,“大”在《说文解字》中就有“他达切”“徒盖切”两个音;《康熙字典》引前代诸韵书,标注了“徒盖切”和“度奈切”两个音;直到民国版的《词源》也标明,“大”字有“铎艾切”和“铎饿切”两个音且“义同”。这些反切音标得准不准,是否反映了当时的实际读音,我们这里不去深究,也不涉及字的多义(从而多音)的那种多音字,而只是聚焦这样一个问题:同一个意思的“大”为什么会有两种读音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学界通常用“条件异读”的说法来概括同义异音现象,即同一意思的(字)词,根据某些具体条件而读作不同的音,并认为其中最主要的是因语体不同而造成的文白异读所致。“白读”指人们在日常口语中使用的读音,一般为内源性即当地民众在生活中原始形成的;而“文读”指偏于书面语体的读音,通常为外源性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用文读白读来说明沪语中“大”的一义两音,先要认定何者为文何者为白。而这是可以根据文白本身的定义,通过辨识不同词语的语体特征来实现的。在沪语中,凡植根于本地生活的日常用语、或纯粹方言词语中的“大”,比如“大树”“大块头”“大佬倌”等,都念作du,可见,du是“大”的白读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除日常生活以外,语言的另一个主要传播途径是教育。因历来的教学总是用“官话”进行的,而官话面向全国,故总是与各地的方言方音有所不同。由于官话的影响,先是本地学子在读念书面的语言材料时,逐渐形成了有别于方音的文读音。而文读音产生后,一方面不断扩大使用范围,蚕食口语中原由方音一统的地盘,但另一方面仍然没法完全取代方音。这样,在整个方言系统中便形成了文白两种读音共存的局面。因历代官话都以北方方言为基础,故各地方言中的文读音常常具有北方话的特征。在沪语中,“大”的文读音即da,——它显然是受到北方话影响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用文白语体的不同来解释沪方言中“大”的同义异读现象,可以部分地说明问题。比如,“大亨”和“大亨榔头(浪头)”这两个词,(义略同于从前北方话的“大拿”和时下普通话的“大佬”,)都是纯粹的沪方言词,但前者也可用于书面,故念作da;而后者仅用于口头,便只能念du。又如,人们平时说“落大雨”,总是说du,假如说成“落da雨”会让人觉得难以接受;但如果是读纯书面材料,如“大雨落幽燕”,念作da就很自然了,甚至感觉是更合适的读音;同样,人们平日里只说“刮du风”,但如果念诵“大风起兮云飞扬”这样的诗句,也要念作da。</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但进一步深究却可见,此说尚不足以说明此类现象的全部。比如,当“大”一个字单独作谓语时,在沪语中就是不论语境不分文白而一概读作du的。可见,对“大”在沪语中同义异音现象的分析,就不能仅限于语体文白的解说,还要看其在句子中所担任的语法成分、以及其他一些因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从语法功能看,“大”在句子中大致有两种用途,一是作为单纯词而独自担任谓语、主语、状语等,二是先与其他名词、形容词、动词等构成合成词或词组,然后再担任各种语法成分。所以,对沪语中“大”字的同义异音现象的分析也可依此分别进行。</span></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这几张书籍和引文照片自摄,但经过《豆包》拼合在一起</i></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作为单纯词时,便可以独自承担各种不同的语法成分。我们先就这类情况逐一分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首先,(前已说过,)单纯词“大”作谓语时,不论语境不分文白,在沪语中一般都读作du。比如:“咯(这)架飞机大咯。”“咯只物事(东西)大。”这是纯粹口语,其中的“大”字都读du;而如果用沪语来朗读书面材料,如“我国四大领海中,南海面积最大”,其后面的“大”(谓语)也是念作du;又如“雷声大雨点小”,书面口头都用,其中“大”为谓语,口语中一般也是念作du。</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个(也许唯一的)例外是,在说“A大于B”这样的数学公式时,不管是在教室里讲台上,还是在日常交谈中,“大”虽是谓语,却应读作da。——这或许只能看作因纯粹文读语体的影响吧?但如果换一个说法,比如:“航母吨位大出护卫舰好几倍”,或“噪音比规定标准大交关(许多)”,这里的“大”,又都应该念作du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顺便豁开一句,在“侬咯(=的)气量是大!”这样的感叹句中,“是”并非系动词而是副词,作“确实”解——仅就沪语而言,不涉普通话和其他方言——故句中的谓语仍然是“大”,而它也是只能念作du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二,“大”作主语时,沪语中通常也是念作du。需要指出,“大”作为形容词,一般只在“形容词名物化”的情况下才能作主语。例如:“大是相对小而言咯。”“海咯大,在于包容。”“黑洞咯大是我们很难想象的。”在说这类句子时,其中的“大”,沪语一般也是念du。(如念da,不是绝对不可以,但会显得有点在刻意突出书面语体——然而方言语境本身就是偏于口语色彩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作主语还有另一种情况,即“大”加上“的”字,构成所谓“的字结构”。如:“大咯(的)叫悟空”“大咯是邮轮”“大咯还在吃奶”,这类句子中的“大”,也是念作du的。(当然,这或许已不能算是“大”独自承担语法成分了。)与单纯的“大”字作主语相比,“的字结构”中的“大”,更少会被念成da。</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见,凡“大”(或“大的”)作主语,不论是读书面材料、还是在口语中,沪语一般都是念作du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三、“大”作为形容词一般不能作宾语,只在名物化的情况下可做宾语,如“小的反义词是大。”还有,“的字结构”中的“大”也可以作宾语,如“女儿是大的……”。而这些句子中的“大”,在沪语中也只能念作du。</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四、“大”也可以作补语,例如:“雨落大了。”“伊牛皮吹得老大。”这两个句子中的“大”都是补语,在沪语中都念作du。</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还有一些其中有能愿动词(英语称情态动词)的句子,如:“侬气量能不能大一点?”“阿拉咯格局要大!”“步子必须大!”对这些句子中的“大”,究竟是看作与前面的能愿动词一起构成所谓“合成谓语”,还是看作谓语动词“能”“要”“必须”后面的补语?学界对此尚有争议,但这不在我们的话题中。我们这里要说的只是:这些句子中的“大”,沪语也是念作du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此外,“大”还可以作为副词修饰动词、作为形容词修饰名词和形容词。但在这两种情况中,“大”似乎都首先是作为一个词素与后面的中心词(素)构成偏正性的合成词(组),然后才担任相应的语法成分的——而这已超出了本节所讨论的单纯词的范围;而且,这两种情况下“大”的同义异读问题更为复杂,故留待下面两节再作专门分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综上可见,“大”在作为一个单纯词而承担各种语法功能——暂且不包括状语和定语——时,在沪语中一般都是念作du。所以说,不管在历史上的读音状况如何,在共时状态下,沪语中“大”的同义异音现象并不完全是由语体的文白区分造成的,而往往(还)是由其所承担的语法成分决定的。</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除了如前所述,“大”作为单纯词独自在句子中担任各种语法功能外,更多的还是先组成合成词(或词组),然后才在句子中担任相应成分。下面我们就再来看看“大”在进行各种组词(或词组)之后在沪语中的读音情况。</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在前面,修饰后面中心词素(或词)的有两种情形,一种是动词性的。如:“足球小将大胜。”“刚刚大吃了一顿。”“目标大大超过了。”(在这些句子中的“大”,究竟是应视作先与后面的中心词素构成偏正词组,然后整个词组作谓语;还是应视作单纯的副词作状语,修饰后面的动词?这还是有点费斟酌的。——个人以为视为后者较合适,因这样的“大”字与后面动词的结合还不那么紧密。亦或,在讲构词时,可视为动词性的偏正词组;而在讲造句——分析句法——时,则视为副词修饰谓语。但这不是我们要讨论的中心。)我们这里要说的只是:这些句子中的“大”,沪语中一般都是念作da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同样,“不大”也可以作状语。如:“伊身体不大好。”“上海冬天不大落雪。”作状语的“不大”,沪语中也只能念da而不能念du。</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么作为状语的“大”可以念作du吗?有时也可以。比如“伊拉大输了一场”“估计今朝不可能大输大赢咯”。 ——这可以视为“大”在某些情况下,其语体差别消失,念da念du只与具体词语“绑定”的一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管怎么说,“大”在作状语时,多数情况下都念da,这与其担任谓语、主语等成分时的情况颇为不同。</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在前面,修饰后面中心词素(或词)的情形,还有一种是名词性——包括“形容词名物化”——的。这类句子中的“大”,个人以为还是视为先构成偏正词组,然后再担任句子成分为宜。因为这类词(词组)中的“大”,与中心词素(词)结合得往往(比那种动词性的偏正词组)更紧密。而“大”作为形容词,更经常承担的语法功能,正是像这样在偏正关系的合成词(或词组)中作定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这类词语中作定语的“大”,沪语中究竟念da还是du?这个问题更复杂。但其中有些还是有规律可寻的。下面我们就来看看尚有线索可寻的一些规律或规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一、前已说过,凡源于本土生活的词语,如“大佬倌”“大自鸣钟”“大马路”等,都念作du;而外源输入的词语,如“大佬”“大腕”“大班”“大兴安岭”“大运河”等,一般都念作da。</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二、通常只在口语中使用或比较市井气的词语中的“大”,如“大小人”(大孩子)、“大肚皮”(孕妇)、“大模子”(壮汉)等,都读作du;而比较“文气”的词语,如“大臣”“大将”“大学”“大道”“大厦”“大楼”“大家庭”“大规模”都读作da。</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以上两条,其实是“大”字具有文白分野的具体表现之一——但并不是两者皆可,而是只能读其中一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因为有这些隐性规则的制约,所以有些看上去意思几乎相同的词,却必须念作不同的音。比如“大块头”和“大胖子”,前者是本土词,故只能念du;而后者(在一定程度上)是一个输入词,语体也稍“文气”,故(通常)念作da。又如扑克牌中的“大怪”是个本土词,一般都念du;而“大王”却是个外源词,(沪上通常不说“大王”更不说“大鬼”,)故如用沪语来说,一般都说da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三,在相比较(类似英语“最高级”“比较级”)的意义上使用的“大”,如“最大的桥”“更加大的湖”,以及隐含比较之意的“大”,如“大儿子”“大教室”,一般都念作du;而在抽象的或绝对的意义上使用的“大”,如“大梦”“大战”“大海”等,(并不存在“小梦”“小战”“小海”等概念与之对应,)一般都念da。</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四,在专有名词,如“大世界”“大润发”“大疆”“大洋洲”之中的“大”,都念作da。</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五、在反映当代社会生活的新词(如“大革命”“大跃进”“大动荡”“大改组”“大游行”“大串联”“大分化”“大联合”等)或专业性词语(如“大面积”“大比例”“大趋势”“大部队”)中的“大”,都念da。</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盖因为:⑴文读音形成后,在比较正式的语境中人们往往会有意避免白读而采用文读;⑵造新词者主要都是讲话较“文气”的读书人;⑶造出来的新词通常也总是先用在书面材料中的。故新名词中的“大”,一般都用文读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为进一步说明以上这些“规则”的存在,不妨再多举一些例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①“人民大会堂”“国家大剧院”等词语中的“大”,是在较抽象的意义上极言其宏伟或重要,而并非与谁作比较,又是专有名词,故念作da。同样,“上海大厦”“海关大楼”只能念作da,也是这个道理——况这些词本身也比较“文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②学校、单位的“大礼堂”,通常只是表示其地位独特而并非意在与其他礼堂进行比较,即使根本不存在“小礼堂”,也无碍“大礼堂”称呼的成立,故该“大”字也念作da。</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③而几乎相同语境中的“大教室”却与“大礼堂”不同,因其总是相对于其他较小教室而言的,隐含比较之意,故一般应念作du。</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④如在单位里说“大食堂”,则总是隐含还有小食堂的意思——否则径说“食堂”即可,何必言“大”?正因“大食堂”总是相对小食堂而言的,在这种比较的意义上使用的“大”,也就只能念作du。</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妨将“大教室”“大食堂”与“大会堂”“大剧场”作比较:它们的字面结构相同,使用环境相似,但读音却不同。——这就完全没法用语体的文白来解释,也不能笼统地说是“语音绑定”,而只能用是否蕴含比较之意来解释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⑤同样,如说到“大房间”,因其总是相对小房间而言的,隐含着比较的意思,故只能说“du房间”而不能说“da房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还有,如“大馄饨”的“大”,因其正是相对于小馄饨的小而言的,故“大馄饨”就要念作du。而这个du,恰可以和“大饼”的da作比较。“大饼”中的“大”,只是作为词素参与构词,并没有与其他饼比大小的意思,实际上也不存在“小饼”,便只能念作da,而决不能念作du。(另外,“大饼”念da,或许说明它是一个输入性词语,毕竟上海本不是以面食为主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⑥家中排行,因“大儿子”“大阿姐”总是相对其弟妹而言,隐含着比较,故总是念作du而不能念da。</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⑦南京路从前叫“大马路”,这个“大”虽也有宽阔之意,但它首先是相对“二马路”“三马路”而言的,是排序第一的意思,故在上海人口中便只叫“du马路”而从不叫“da马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值得指出的是:此纯为本土方音而未受到外源语音的影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⑧有部小说叫《大饭店》,因书名为专有名词,故如用沪语来念就要念作da。而平时所说的非专有名词的“大饭店”,比如:“那里有家大饭店”,却应念作du,——而且这个du也隐含着比较的意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同样,现在有些饭店的名称叫“大食代”“某某大食堂”,因这些都属于专有名词,其中的“大”就要念作da。</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总之,正因有这些“规则”在起作用,所以上海人有时在说话时就会出现一些在外地人看来很奇怪,但本地人却感觉很自然的情况。比如说:“da上海是个du城市”“阿拉咯da礼堂老大du咯”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六、除了以上这些尚可找出点规律的规则外,其他有些词语中的“大”,只能念某个音,却很难找出背后的规律,那就只能说是因为长期的使用习惯而造成的“语音绑定”了,即读音与某具体词语锁定,只能读这个音或那个音。——而“绑定”本身也可以视作异读语音选择时的一条规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比如“大树”“大雨”这些常用词,在沪语中(几乎)只能说du;而“大道”“大楼”“大方”这些常用词,却只能说da。为什么呢?只能说是习惯造成的“绑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又如,上海人在说到医术高超的医生时会称之为“大医生”,这个“大”只能念作du。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在说到“大律师”“大作家”“大知识分子”时,却既可念da,也可念du。可见,这个“du医生”的读音也是无法用其他什么规律、规则来解释的,而只能说是语音与词语绑定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而“大师”这个词,不管是古已有之的“礼乐大师”“僧道大师”“书法大师”,还是晚近才出现的“设计大师”“乒乓大师”“烹调大师”,却一概只能念da。还有,如只有上海人才说的“(开)大兴”(意吹牛或食言)是个纯粹的方言词,却不能说du而只能说da,这恐怕也只能说是语音绑定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深究的话,这类“绑定”中的有一些也许还是能找出某种历史原因的。如上海人过去常说“大人家”(指上流、富庶人家),这个“大”只能念du,这当与历史上的方音有关;而现在人们常说的“大户”却只能念da。为什么呢?如果从历史源头寻找,也许是因“大户”这个词或是从“高门大户”这个成语简化来的,而成语作为书面语只能文读作da。——不过,在更多的情况下这种历史的原因已杳不可寻了,或者本来就没有什么原因而只是一种语音习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既然“绑定”也是一条规则,那么,说“大人家”就只能念du,而说“大户”“大户人家”就只能念da,也就没什么其他道理好讲了。</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除了在名词、形容词或动词前面作定语和状语外,也有在其他语素的后面,作为词义的中心而构成形容词性或名词性的合成词的,如“伟大”“巨大”“老大”“阿大”等等。这些词语中的“大”应如何念,基本也都适用前面说过的各种规则。如“伟大”“巨大”的书面语色彩浓郁,故只能念da;而“老大”“阿大”的口语底色鲜明,且隐含着比较之意,故通常念作du。</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另外,“大”也可以在动词性的词素(或词)后面,组成述补关系的合成词(或词组)。这些词语如果是在句子中作谓语,如“公园面积扩大了”“小人(孩子)长大了”“嘴巴张大”“风险可能会变大”等,则其中的“大”既是(合成)词中的补语,同时也是整个句子的补语,故其读音(也就如第二节所说的),一般都读作du。</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但这类述补词(组)如果担任其他语法成分,如“扩大的面积辟为公园”“张大嘴巴才能唱得好”等,则其中的“大”,视不同语体环境选择两者皆可——口语会话中常说du,而念书面材料或在口语中想表达出书面体语气时,则可说da。</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还有一个纯属沪方言词的“戆大”,本身是个名词(意同北方话中的“傻帽”“傻冒”),但其中的“戆”与“大”似为述补结构——因从词源上看,它或许是从“戆(得忒)大了”的意思简化、演变而来——故不论从语体特征还是语法功能看,它都只应念作du。</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除了前已述及的各种情况外,“大”还常常出现在各种熟语中。在这些词语中的“大”,沪语中该怎么念,也同样适用前面已讲过的各种规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大大道道”,上海人用来形容一种宽松的着装风格,属方言词语,故念作du;而“大大咧咧”基本上是输入词,只能念作da。</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至于成语如“大名鼎鼎”“大风大浪”“大张旗鼓”“大肆铺张”“大浪淘沙”“大漠孤烟”中的“大”,因其都有书面出处,纯属书面语体,即使在口语中说来也有些“书卷气”,故在沪语中一般只能念作da。</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对此,还可以再作一些延伸比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①“大雨”不是成语,在沪语中几乎总是念作du;而“倾盆大雨”为成语,故即使在口语中也是说成da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②“大风大浪”是成语,故念作da;而“大风大雨”一般不认为是成语,故两种读音都可用,且念du的情况还多一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还有个别成语也可读作两个音,但用不同的音读来,意思却不一样。如“大手大脚”,一般指浪费钱财,如“侬勿要大手大脚!”这个意思的“大”,念da念du都可以——只是不同的读音体现着文白不同的语体风格。但在沪上口语中,该词却还有一个意思,是指人的四肢长大,而这个意思的“大”却只能说du。所以,如果你听到沪语说某人“da手da脚”的话,那肯定是指责他不懂节约;但如果说某人“du手du脚”的话却不一定是这个意思,也可能是在夸他长得人高马大。比如:“这个小人长得du手du脚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还有些词语,如“大风大雨”“大输大赢”等,在全国各地、在书面口头都常用,像是成语却又不是成语,故念两个音都可以——只是念du的话,口语色彩鲜明些;而念da的话,书卷气稍浓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由于语音与词语关系的复杂性,有时,上述各项“规则”之间可能会打架。如何解决这种矛盾呢?大概可按马斯克的“第一性原理”来处理:如“唯此为大”中的“大”,作为谓语似乎应念du;但它首先是作为成语(中的一个语素)而存在的,且这样古奥的成语只会出现在书面材料中而不会直接出现在日常的说话里,故即使需用口语念也应念作da。而“雷声大雨点小”虽亦属成语,但它却更经常地用之于口头,又非四字形式,更像一句俗语,故其中“大”也就较多地念作du。</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除了上面提到的种种规则外,“大”在汉语中的读音有时还受到其他一些因素的影响,或者说可能是由其他一些因素决定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比如“大多数”中的“大”,在沪语中不分文白,只能念da,这也许是为了能与后面的“多”(沪音也念du)清晰分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同样,如 “大户”中的“大”,之所以只能念da,也许不单是前面分析过的原因,还是为了能与后面“户”字的音节区分得更清楚,从而便于口语交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又如,沪语中说到“大风”或“大风大雨”,文白读皆可;但说到“大风大浪”却只能念da,(这一则因“大风大浪”为成语,而“大风大雨”却不是;再则)恐怕是因为沪人平时(几乎)从不说“大浪”而只说“浪头”,故如果把“大风大浪”念作du,会显得拗口。</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语音不是一成不变的,从未经官方制定任何标准的方言方音就更是如此了。所以,沪语中“大”的读音也在不断变化中,而变化的趋势则是念da的比例一直在逐步增加。例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①“大头”,现在还只能念作du;但如果是说“大头娃娃”,则通常都念作da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②“大门”,因过去说“大门”,通常意味着还有“小门”,故多念du;但现在生活中这种情况已经不那么确定了——即使没有小门也可说“大门”,故现在说“大门”念da已是司空见惯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③“大楷”,过去念du念da的都有,但现在更多的是念da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记得以前有一种毛笔,笔杆上写着“大小由之”,意思写大小楷都胜任。从这个“大”显然是与“小”作比较来说,应当念du;但从其成语性质和语体色彩来说,则应念da。而我们当年大多已念作da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④“大教授”,过去与“大医生”一样只念作du,但现在偶然也可念作da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⑤“大老板”“大律师”,原则上可文读可白读,但实际上现在念da的越来越多,尤其是“大律师”。——或许是因“大律师”在有些法域或语境中不是一种形容,而是一种正式头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⑥“大桥”,过去泛指的话似应念du,但因为现在平时常说的“南浦大桥”“XX长江大桥”等都是专有名词,只能念da。而影响所及,现在如果在口头上仍把一般大桥念成du,也会反而觉得拗口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⑦“大馄饨”,按前面的分析是只能念du的,但现在受普通话的深刻影响,越来越多地也被说成“da馄饨”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⑧“大排骨”,上海人过去更多地念du,很少念da;现在则是两者都很常用了。而且,上海人过去通常说“大排骨”,较少说“大排”,但现在上海人说“大排”的也很普遍了。作为一个输入词,“大排”一般应念作da。(在沪语中,因受本地白读音的影响,也还有说“du排”的,但毕竟较少。)</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过,尽管有这样的变化趋势,但因为“大”在过去的有些用法中是不分文白只能读du的,故现在有些词语中也还一仍其旧,只能读du。如“大树”“大橱”“大房间”“大肚皮”“大脚(旧时曾有“大脚娘姨”的说法,但现已消失)等,现在仍只能念du而不能念da。如果念da,会被人笑话“洋泾浜”“勿正宗”的。</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人际交流中能不能说方言,在文化保护中要不要也注意保护方言?这是个颇有争议的话题。过去的学界耆宿和主流观点多主张用普通话一统全国,但现在,随着普通话的普及和方言的式微,注意保护各地方言的声音似在多起来。而我个人的主张是,最好是人人都能既熟练使用比较标准的普通话,又能使用地道的方言,并通过方言的传承而实现地域文化的传承,本文即是为此而写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简简单单一个“大”字,也许是根本不必大费周章的,但既然琢磨了,就一下子讲讲透吧。 ——错误之处,欢迎指正;不同见解,恭待商榷。</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260910</span></p> <p class="ql-block">  注:在工具书中,“大”字常列有多个义项,但其最基本几个义项的实际意义几乎相同,无非是在面积、体积、容量、数量、程度、规模、范围、长幼等方面或某种抽象意义上与“小”的相对之意。故本文将其视为一义。</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上海的大楼</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上海的大江</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上海的大观</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