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说做官

黑镜头

几次途经保定，始终未曾驻足细观。

保定之名，取拱卫京畿、安定四方之意。城内的直隶总督署，是国内保存最为完整的清代省级官衙。两年前国庆，我专程到访，奈何游人摩肩接踵，只能怅然折返。此番得闲，才得以走进这座古衙，缓步细品。

衙署门前两根高大旗杆，是保定的地标。站在广场仰望这高耸巨柱，不由得想到，无数封疆大吏曾由此出入，而今尽归尘土。

整座衙署是典型的前衙后寝格局，大门、仪门、大堂、二堂层层递进，一进套一进，处处透着旧时代官署的森严。入大门即见仪门，唯有品级相当的大员到访，总督才开中门亲迎；下属谒见，只能走两侧偏门，文东、武西，界限分明。缓步穿行，旧时官场的规矩扑面而来。

穿过仪门，迎面便是“公生明”戒石坊。朝南一面镌刻“公生明”三字，语出《荀子·不苟》。坊背镌刻着十六字铭言：“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细读文字，千百年前对为官者的警示，如洪钟大吕，至今仍在耳畔回响。

院落纵深，大堂处理公务、举行典礼，二堂接见属吏商议事务，深处便是家眷居住的内宅，整个院舍递次排布，庄重严谨。

其实我更想看看，这些封疆重臣闲时的所思所想。循着路径踱入东侧花厅小院，这里当年是总督接待幕友、与文人闲谈之处。抬眼，一副楹联赫然入目：

不生事，不懈事，自然无事；能教民，能养民，便是亲民。

寥寥数语，读来引人深思。

“不生事，不懈事，自然无事。”何其精辟！

所谓不生事，就是不折腾，不妄兴举措，不刻意制造事端扰动民生。所谓不懈事，就是夙夜在公，恪尽职守，分内之事不推诿懈怠。二者辩证统一，既不能好大喜功、凭空造事，也不能尸位素餐、无所作为。唯有守好这份平衡，地方方能安宁，这才是“自然无事”的本意。

古往今来，为官者最容易落入两个误区。一类人急于求取政绩，超越前人，凡事求新求变，不顾地方实际，肆意折腾，看似锐意进取，实则劳民伤财。另一类人只求明哲保身，遇事避责推诿，该担当的不肯担当，该办理的搁置不办，把安稳自保放在首位。正如当下某些在位者，前任开发城东，继任开发城西；你使劲喊口号，我卖力抓学习；更有甚者，有的领导抓发展没招，整人有术，治下每况愈下，鸡犬不宁。所做所为，背离为官的本分，不是妄为，就是不作为，不是造福一方，反而祸乱一方，终究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能教民，能养民，便是亲民。”何其洞明！

教民，是教化引导，端正民风，启民智、明是非；养民，则是为政的根本，重在安民富民，藏富于民，尊重百姓自身的创造力，让百姓能够安身立业。教与养二者不可偏废，教化是引导，民生才是根基。

可现实之中，一些官员视启民智为洪水猛兽，把走访慰问当成亲民的全部，甚至将其变成一场场作秀表演。真正的教民、亲民，不在于我说你听，更不在于一时的嘘寒问暖，而在于长久以身做则，护佑百姓生计。倘若只重说教，不讲是非，搞形式上的亲近，轻忽民生根本，不去体恤百姓真实的难处，那便不是亲民，而是欺民了。

做官最难的，从来不是敢不敢干事，而是懂得收敛功名之心，守住肩上的责任底线。不折腾，不躺平，守本心，办实事，这便是这座古衙楹联留给今人的启示。

踱出总督衙署，不禁感慨。百余年光阴流转，多少大人物你来我往，曾国藩、李鸿章、袁世凯，都曾在此执掌印信。荣辱起落，功过是非，到头来都化作庭院里斑驳的砖瓦，只余下几副楹联，留给后人驻足回味。

回望来路，也曾身在宦途，见过点世面，品读这副古联，更觉字字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