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阳路62号往事钩沉—— 一纸调令，结缘精神病防治院

半晴轩

作者严国敏，退休干部，人生阅历丰富，具有医学教育背景，雪域高原从军十余年，转业到地方，从事卫生系统医学专业管理工作，退休后专注史料研究，撰文数十万字。长篇《长阳路62号往事勾沉》，从正面揭秘长阳路62号的前世今生，也即民间戏称的“虹口区600号”，讲述鲜为人知的历史故事，兼具可读性与史料价值。我们将分期发文，供读者分享。——张业新

作者：严国敏

自序

在长阳路62号有一幢青砖墙面、红砖斜尖顶的三层外廊式建筑物，如今这里是上海犹太难民纪念館。鲜少有人知晓，数十年前，此处曾经是一所区级精神病防治院的所在地。
精神病医院总蒙着一层神秘面纱，它含着人世间诸多的秘密。已故我国精神医学先驱粟宗华曾经留下一段记述：“精神病人发病之时，毁物伤人却不自知，女病人当众裸露亦不觉羞耻，更有甚者在病态驱使下伤害至亲，事后完全无法认清自身过错”。
每一位精神病人的病史，都是浸透血泪的人生实录。哪个家庭摊上这么一个重症精神障碍患者，简直是一场厄运，家庭便会坠入贫病交加的深渊，这般沉重的命运，每每令我唏嘘揪心，难以释怀，心底生出深深的悲悯。如何消除人们对精神病人的歧视和病耻感，这是摆在我们面前的一项十分艰巨的任务，需要我们尽最大努力去做大量的工作，尽己所能帮助弱势群体走出困境，过上正常人家的生活。
我在这家医院工作过多年，现在我离开这个医院也已经有些年份了，往事真的如烟，许多人和事有点模糊不清了，尤其进入古稀之年的我，精力和记性，已大不如从前，想要完整复原当年工作过往，着实耗费心力。
但是时光的筛子尤如一张大网，光阴碎片总会将人带回某些似浓似淡，却什么也忘不掉的那些人、那些事，总有数不尽的鲜活画面映入眼帘，—些难以割舍的旧事往往清晰重现，毕竟我与长阳路62号有过一段很深的交集。
为了能帮助我回眸被岁月尘封的物事人烟，重温旧日烟火，我特地去了一趟长阳路62号，踏足昔日办公、行医之地，我站在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思绪联翩，感念万千。人生有许多铭记一生积攒，我与长阳路62号的渊源便是如此。于是，我重新拿起笔来叙述那些陈年旧事，打捞被岁月掩没的记忆，去咂出记忆中往事的真味。

第一章 一纸调令，结缘精神病防治院

我和区精神病防治院说来有缘，此话要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说起。那时，正值初夏，天气渐渐地热了起来，我脱下春装，换上夏衣，轻装上阵，一下子人仿佛感觉轻松许多，心中反倒生出几分未知的忐忑。
一天，在医院的办公室里，我正在撰写给党员上党课的演讲稿时，办公室主任交给我一份区卫生局的会议通知，我打开信封，大致内容是“兹定于周四下午2点，在区政府地下室会议厅召开区卫生系统工作会，参会人员为各医疗机构、卫生单位党政一把手，会议内容为上半年工作总结、下半年工作部署。
那时候，区政府在海南路10号，它是这个区的行政中心，也是在该地区说一不二的权力中心。它所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朝西走不了多少步便是上海滩名气很响的商业街四川北路，朝南方向的一些街面是有一定知名度的乍浦路美食一条街，解放剧场、国际电影院、胜利电影院皆坐落于此。区政府东面是有160年历史的原公济医院现为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和建于清同治五年（1866）虹口救火会。
区政府所属各部、委、办的公务员都在十几幢多层的楼房里办公，由于条件所限，每个部门的办公用房十分拥挤，因此把会议室都安排在地下室。地下室有许多大、中、小不一的会议厅，它冬暖夏凉，温度适宜，地下室开着新风设备，室内空气新鲜，人呆在地下室感觉十分惬意。
新风设备故障或者忘记开机这种概率虽然很小，如果一旦碰巧遇到，那么在地下室开会的人就要遭殃了。这么多人挤在一堂，开会时间一久，空气不流通，负氧离子浓度骤然下降，空气逐渐混浊，如果那位仁兄吃了刺激性的食品，那些夹杂着洋葱或大蒜头气味瞬间会在人的前后左右升腾，辣得你眼睛都争不开，直淌眼泪水。
这天下午，我们被安排在一个中型会议厅里开会，这种会议是区卫生局每年必开的例行会议。局长在会上复盘上半年工作，下达后续任务。
在会议中间的休息时间，各单位领导干部都爭先恐后地走到地面的绿花带旁，活动一下身子，透透气，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有的人抓紧时间抽支烟，由于憋的时间太久，可能是烟瘾犯了，他们猛然吸烟，恨不得把烟雾一点也不浪费地全部吸进胸腔里的每一个肺泡，然后让尼古丁迅速进入血液，由血红蛋白携带它循环全身，刺激这些烟民的神经，从而起到提神醒脑，他们美美地过了把烟瘾。也有的人在聊天抑惑交换着各种各样的信息……。
此时，有一位某医院的领导悄悄地把我拉到无人处很神秘地对我说：“区精神病防治院老书记即将退休，局里要你接替她的职位”。我听闻此言十分错愕，当即摆手：“切莫拿我打趣，我是内科出身，精神医学一窍不通，去精神病院工作实在不合适”。接着我反问他：“这个消息可靠吗？”他知道自己说漏了嘴，支支唔唔，有点不知所措。此时，我见状也不再追问，就此岔开话题。彼时我内心满是抵触，精神病医院常有患者冲动伤人，人身安全难以保障，我从未设想自己会踏入这类医院工作。
大概过了二周，我接到区卫生局党委组织科电话通知，党委书记要找我谈话。我心中已然明白传闻即将成真。
谈话当日，铅云压城，天空如竹筒倒豆子般，将万千雨滴倾泻而下，天地间仿佛蒙上了一层流动的灰纱，那些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楼房，此刻都变得朦胧而陌生。我冒着大雨，撑着雨伞，乘上公交车，豆大雨珠，砸于车窗，进溅成星。大约半个小时后，我终于来到区政府卫生局党委书记办公室，书记见我来了，马上从座位上站起来，向我打招呼，请我坐下，泡了一杯茶给我喝，书记的热情接待，使我受宠若惊。
不一会儿，书记问我，“小严啊！近来可好？”我赶紧回答：“还可以吧”。沏茶寒喧过后，书记马上切入正题。他说：“区精神病防治院的书记已到退休年龄，经局党委研究讨论、决定你到该院担任党组织书记”。随后，他给我看了一份关于任命我到这家医院担任书记的红头文件。
党委书记再三关照我要好好干，不要辜负局党委对你的期冀，对于书记的叮咛提点，我将时刻铭记在心。
这位党委书记也是当兵出身，他是上世纪50年代末期入伍的老兵，河南人，还不到五十岁，中等个子，身形清瘦待人和蔼可亲。他是先我几年在场中路上的某导弹旅转业到上海，因为我俩都是军队转业干部，或许有一些共同语言，因此我们在谈话的时候，我并不感到拘谨，而是在一种轻松的氛围中进行。
这位书记有一个习惯性动作，每次召开局所属单位领导干部会议时，他坐在主席台上发表演讲，有个标志性习惯，视线微微向上抬起，神态酷似歌手费玉清。多年过去，我依旧记忆犹新。
这次谈话前，关于我工作单位的变更，因事先得到了消息，所以在思想上有了一定的准备。
我曾经当过兵，在部队服役将近十四年，作为一名空军雷达兵战士，去过海拔四千多米的雪域高原和四川大凉山之巅，在这个高海拔，空气稀薄，冰天雪地，四季无夏，荒无人烟，鸟不拉屎的地方，常年直面缺氧、极寒，与世隔绝的孤独等的折磨所带给我的痛苦，为了保卫祖国的西南领空，在生命禁区长期工作和生活，奉献自己美好的青春年华。我在部队认真履行军人的职责，习惯于服从命令，听从指挥。我又是一名共产党员，党叫干啥，就干啥，没有什么理由可以向党组织讨价还价的。
我私下忖度精神病防治院的工作环境虽然不太理想，还是先沉下心适应，日久或许便能豁然开郎。
于是，我郑重向党委书记表态：“首先感谢领导对我的关心和培养，到新的工作岗位后，不负众望，我一定做好本职工作，搞好领导班子团结，把握好方向，使医院各项工作再上一个新台阶”。一番谈话简短厚重，令我铭记至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