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张小城</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01986785</p><p class="ql-block">图片来原:网络(致谢)</p> <p class="ql-block"> 我在西湖公园的石凳上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念着《岳阳楼记》。声音不如当年洪亮,但每个字清清楚楚落进清晨的空气里。穿着白衬衣,瘦了,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几个晨练的老人远远站着听,湖面的水鸟也不叫了。我站在老榕树后面没上前,他念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顿了一下,翻过一页。</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四年秋天,漳浦五中初二教室。他也是这样念的,念《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葚……”声音一起,那几个后排转铅笔的男生不转了,铅笔停在指间。郑老师念书的时候,没有人转铅笔。</p><p class="ql-block"> 后来他看见了我,招招手。我过去挨着他坐下,他打量我一阵,拍拍我肩膀,说胖了白了。然后问起家里情况,孩子工作定了没。我说定了,在广州。他点点头,好。我说最近写了篇漳浦旧事的散文,发在一个平台上,读的人还不少。他没接话,眯着眼想了想,忽然说,你现在写东西不像鞭炮了。我愣了一下,他笑了,说以前我讲你文章像鞭炮,噼里啪啦一阵热闹,炸完什么也留不下。还记得不?</p> <p class="ql-block"> 怎么可能不记得。</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语文成绩拔尖,学校黑板报、公社黑板报上常登习作。越是这般,他越不肯轻易放过我。有一回交了一篇散文,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红笔在稿纸上一点,说你这句话不像人说的话。推推眼镜,又说文字要像嚼青橄榄,头一口涩,嚼着嚼着才有回甘。我脸上热辣辣的,低头看稿纸被红笔划得密密麻麻。他办公室窗外那排梧桐正黄,跟现在西湖边一个颜色。</p><p class="ql-block"> 他只教了我们一年多,就调走了。漳浦三中、教师进修学校,一路往上。一九七八年我高中毕业,回村当记工员,夜里点煤油灯写小说。那时来县城不容易,来了就去实验幼儿园那排矮房子找他。是师母单位的公房。他跟师母住那里,二间还是三间小屋,我记不得了。最小的儿子叫郑小圆,圆滚滚的在客厅里跑。师母在厨房忙活,炒菜声和油烟气一起从门帘后面涌出来。</p> <p class="ql-block"> 有一回他留我吃饭,师母端上来一锅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他说你吃,你师母特意多下的。我吃完,他坐在对面看我的稿子,红笔不停划。小圆趴在小桌上写作业。灯光昏黄,照着他低着的头,笔在纸上沙沙响。我那时候心想,这灯能一直亮着就好了。</p><p class="ql-block"> 补习的事一直记得。五块钱一个学期,我去找数学林金钟老师报名,他斜眼看我一下:你这种人也要补习?不如回去放牛。我把钱要回来走了,去农场当记工员,第二年参了军。部队硬板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想郑老师的话:人家说你不行,你偏要写下去。</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四年退伍回来,在漳浦啤酒厂上班。白天做工,夜里写稿。张小城这个名字慢慢在报纸上冒出来,从县报到省报,有时候也在全国报纸上占一小块。</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稿子多,天天写,寄稿用信封,贴八分钱邮票,投出去等退稿信,也等用稿通知。写到后来走在街上有人叫我张记者,我有时反应不过来。一九八八年,两首诗歌登了《福建文学》,样刊寄到厂里那天我翻了很久,想拿给他看。</p><p class="ql-block"> 可找不到他了。实验幼儿园那片老房子拆了盖了新楼,他们搬到哪,也不知道。电话换了,人就断了。</p><p class="ql-block"> 湖面上有船划过去,水声哗啦一下,把我拉了回来。他合上书,拍拍封面。我忽然说,八八年我上了《福建文学》,那时候到处找您。他侧头想了想,说那些年搬了好几次,进修学校住过一阵,后来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自己也盖了一个小院。顿了一下又说,后来在报纸上看见张小城这个名字,还纳闷是不是当年那个写鞭炮文章的张煌辉。再看内容,写漳浦旧事的,味道不一样了,稳了,才认出来是你。</p><p class="ql-block">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齐整的报纸,日期是去年的,我写漳浦的一篇散文,用红笔圈了好几段。墨迹淡了。放了不短时间。</p><p class="ql-block"> 我接过来,折好,递还给他。他说你留着吧,我那里还有。我捏着那张报纸,没推辞。</p><p class="ql-block"> 阳光照在湖面上,一晃一晃的。几只麻雀落在石凳边的地上,啄两下,又飞走了。</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也退了,不写新闻,还在写诗写散文写小说。几个平台上发着,有人看,就够了。每次发完有人留言说读着舒服,我就想起他坐在那间矮屋里教我改稿子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文字不是爆炒,是老火慢炖。他说完这句,红笔帽一盖,往桌上一搁。那支红笔我认得,笔杆上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皮。搁在稿纸上的声音很轻。</p><p class="ql-block"> 嗒的一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