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山游记

诗意山水田园

我是在一场急雨之后走进丹霞山的。天色将晚未晚，云层裂开一道口子，夕阳正好从那里漏下来，泼在对面的赤壁上。那红来得猝不及防，不是朱砂的沉敛，也不是晚霞的轻飘，倒像是山腹里藏着一团燃了千万年的火，火苗顺着石缝往外钻，把整面崖壁都烘得暖融融的。

山脚下我撞见位挑着空担子收工的老人，我凑过去问路，他把担子往地上一放，摸出包皱巴巴的烟，自己叼上一根，又递我一根。我摆手说不会，他也不介意，自顾自点上，深吸一口，烟圈慢悠悠从鼻孔里绕出来。

“这时候才上山？”他眯着被夕阳晃到的眼瞅我。

“想赶在日落前看看山。”

他嘿嘿笑出了声，露出发黄的牙。“看什么日落，”他说，“红石头就是红石头，早看晚看都一个样。”说完他挑起担子往前迈，走了两步又回头喊我：“前面岔路口有个亭子，往左走，那边人少清净。”

我还真听了他的话往左转。石板路被雨泡得润润的，两边的草木被洗得鲜亮发亮。走着走着规整的路没了，只剩一条被荒草半掩着的小径，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拨开草叶往里钻，草尖上的水珠簌簌往下掉，没一会儿就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蹭在脚踝上。风裹着湿泥、朽木和不知名野花的甜香往鼻子里钻，沉甸甸的，像是把整座山刚淋过雨的气息都兜了过来。

转过一个山弯，眼前忽然就敞亮了。

连片的丹霞群峰安安静静立在暮色里，最高的那座就是当地人说的“祖石”，模样确实生得特别，可我最先注意到的不是它的形状，是石壁上那些深浅交错的沟壑——那是亿万年的雨水一滴一滴啃出来的，硬邦邦的砂砾岩，就这么被软乎乎的水磨出了满壁岁月的印子。不少沟壑里还钻出了绿茸茸的蕨类，给大片赭红的崖边添上了软乎乎的毛边。

我忽然就想起苏轼当年游丹霞写的那句诗，九百多年前他站在这里，看见的是不是也是这样烧得发烫的红？石头红了一年又一年，蕨草绿了一季又一季，来来往往看山的人换了无数茬，可红石头从来不会为谁多红一分，也不会为谁少掉一块渣。反倒是我们这些匆匆过客，心里平白无故被山风撞出点细碎的涟漪。

脚边一块大石头底下，压着张用石子固定的纸片，我弯腰抽出来看，是张素素描的阳元石，线条歪歪扭扭，比例也没对准，可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小字：“第三次来画你了，还是画不好，下次再来。”

我小心把纸片按原样塞回石子底下，找了块旁边的大石头坐下。石头还攒着白天晒透的余温，隔着牛仔裤往腿上漫，暖烘烘的。蚊子围着我耳朵嗡嗡转，我也懒得赶，没一会儿左手腕就被咬出个红包，痒得厉害，我照着小时候外婆教我的法子，用指甲在包上掐了个十字，别说，还真就没那么痒了。

山下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游客的笑闹声隔着半座山飘上来，忽远忽近，像浸在水里似的发飘。天彻底黑透的时候，那座阳元石只剩个黑乎乎的厚重剪影，反倒比白日里看着更沉得住气。我摸出手机开着手电往山下走，光柱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跳来跳去，惊得路中间蹲着的一只蛤蟆慢腾腾挪到草里，蹲在那儿鼓着俩大眼睛瞅我。

走到半山腰的岔路口，我顺着老人指的方向往左边瞥了一眼，树影缝里确实露着个亭子的顶，黑乎乎的看不清模样。我没往那边走，有些景致远远望一眼就刚好，真凑到跟前去，反倒把那点蒙着雾气的韵味给戳破了。

出山门的时候我回头望，整座丹霞山都沉在夜色里，连一点红影子都瞧不见了，只有风从山的方向吹过来，裹着点潮润的草木气。我在路边小店买了瓶冰矿泉水，开店的年轻姑娘问我上山都看着啥了，我随口说“红石头，还有绿的草和树”。她一下子笑出了声，露出一口白牙，说这么多来玩的人都只提红石头，我是头一个说绿的。

其实我没说实话，我还揣了满肚子细碎的小记忆：石头底下压着的那幅没画好的素描，挑担子老人被夕阳拉得很长的背影，蹲在草里瞅我的蛤蟆，还有手腕上那个掐过十字的蚊子包。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说出来好像没什么要紧，可偏偏就是这些，才让我觉得我今天是真真切切踩过丹霞山的石板路，不是隔着手机屏幕看了几张打卡照片。

回去的大巴上邻座坐了个抱着速写本的年轻人，他翻给我看满本子的丹霞速写，线条爽利，颜色也大胆鲜亮，说自己是来参加“丹山碧水”的征集活动，截止日期就在九月十号。我问他时间够不够，他头也没抬哗哗翻着本子说够，自己连着画了七天，拍了三千多张照片，攒的素材肯定够用。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三千多张照片够他回去慢慢挑慢慢修，可我脑子里攒的，就只有那块暖烘烘的石头，那句“红石头就是红石头”的念叨，还有风裹着草木香扑在脸上的触感。车窗外忽然晃过一小片赤壁，在车灯底下闪了一下就往后退没影了。我靠在椅背上，手腕上被蚊子叮的地方又开始发痒，隔着袖子揉两下，忽然想起小时候站在老家屋后的土丘上，我仰着脑袋跟外婆喊山好高，外婆那时候跟我说等我长大了再看，山就矮了。

她这话可不对，现在我长大了再看，山还是安安静静立在那儿，一点都没矮。只不过现在的我站在山跟前，不会再咋咋呼呼喊它好高了。

美篇号/4701030

文字/诗意山水田园

图片/致谢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