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朝古刹——湘潭唐兴寺参观记

巽之先生

晋朝古刹

——湘潭唐兴寺参观记

谢培选

湘江在湘潭城西拐出一道温润的湾流，窑湾古街便枕着这湾碧水，在岁月深处静静呼吸。仲秋时节，我随几位友人踏访窑湾。滴滴司机一路指点着车窗外的景致，说那是秋瑾故居，这是千年十八总。车行至窑湾入口，远远便望见一座圆柱形碉堡式的老建筑——潭宝汽车站，青灰砖石被岁月浸润得温润如玉。而我们的脚步，终究被一座古刹牵住了。

入得窑湾大门，一眼便见到唐兴寺。寺门并不雄伟，门楣上“大唐兴寺”四个字沉静内敛，门旁两副对联却禅意盎然：“壶山独有名胜，潭州最古梵刹”，另一副写道：“处世行千般善事，入门点一柱清香”。门侧耳殿备有免费清香，上书“一支清香，万事圆满”，叫人心中一暖。然而最先撞入眼帘的，是寺前大门口那顶巨大的天蓝色帐篷，正中悬着大红横幅——“赓续千年文脉——唐兴寺近代收藏文化文史展”。帐篷里整整齐齐摆着会场座位和主席台，两侧长廊则布置为“唐兴寺与湘潭地域文化展览厅”。我一下子明白了，这是一场已然举办的开幕式，而我们不巧没赶上。

跨过山门，便是天王殿。殿侧悬挂着一幅长约十余米的长卷画轴，题为“潭城古韵”，画中人物与景致栩栩如生，令人恍若置身百年前的湘潭街市。其旁另有一幅“窑湾古韵”画卷，风格直追《清明上河图》，湘江帆影、码头喧嚣、老街烟火，尽在尺幅之间，看得人目不暇接，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这片土地的魂魄，原来一直有人在用心描摹、用力珍藏。

穿过天王殿，中轴线上依次排列着大雄宝殿、法堂与藏经楼。重建后的大雄宝殿为纯木结构，通体以实木榫卯搭接，无一块砖石承重。飞檐翘角，斗拱相乘，古朴而大气。走进殿内，木质的清香与沉静的梵音一起包裹住周身。我不由得想起这座寺庙的千年身世来。

唐兴寺始建于晋代，最初名为石头寺，因建在石嘴垴的石头山上而得名。晋代名将陶侃曾在此驻军，寺比湘潭建城的历史还要早，民间素有“先有唐兴寺，后有湘潭城”之说。公元655年，唐朝重臣褚遂良因谏阻高宗立武则天为后被贬潭州，来到石头寺，见寺庙规模宏伟、松柏青翠，心中更加忧国忧民，悲愤交集，于是奋笔写下“大唐兴寺”四字，寄托匡扶唐室的深意，寺名自此沿用至今。那一方汉白玉石额，长2.35米、宽0.8米，“大唐兴寺”四个大字遒劲有力、丰腴大气，现珍藏于湘潭市博物馆，是这座古刹留给后世最珍贵的信物。

唐代高僧智俨驻锡此寺六十一年，历经玄宗、肃宗、代宗、德宗、顺宗、宪宗六朝，度化信士逾万。智俨圆寂后，弟子在山门建石塔安奉其灵骨，唐兴寺因此又被世人唤作“石塔寺”。刘禹锡远在朗州，应智俨弟子之请，亲撰碑铭，其中写道：“长沙潭西逾五里，陶侃故居石头寺，门前一带湘江水，吁嗟律席之名兮，与湘流而不已。”笔墨落纸，字字沉厚，将一代高僧的道行风骨刻入青石之中。

想到这些，我恍然觉得，脚下这块土地所承载的，远不止一座寺庙的兴衰。康熙《湘潭县志·山水论》明确记载，潇湘八景中的“烟寺晚钟”，“烟寺”指的便是唐兴寺。明代礼部尚书李腾芳曾这样描绘当年的景象：“石头寺终日香烟缥缈。每当暮色临空，晚钟敲响，林中宿鸟争鸣，江上渔舟徐返。禽音渔唱与钟磬之声交相溶汇，组成一支美妙的乐曲，回荡在寺周山间，仿佛置身仙境。”这段文字读来令人神往，可惜那样的暮色与钟声，已消散在时光深处了。

大诗人杜甫晚年漂泊湘江，从长沙赴衡阳途中登岸湘潭，游历大唐兴寺，写下《发潭州》，留下了“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贾傅才未有，褚公书绝伦”的名句。“褚公书绝伦”一句，正是对褚遂良书法艺术的由衷赞叹。杜甫笔下的湘潭春色，与褚遂良笔下的振兴奋志，在这座古寺中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相遇。

然而唐兴寺的命运，也如同它所见证的这座城市一样，屡废屡兴。清光绪十三年，寺遭匪劫，僧众逃散，从此荒废。民国时期被占作军营，后来又改为学校。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主庙被拆，碑碣散失，仅存“大唐兴寺”石额嵌于校内旧殿门楣之上。一座千年古刹，就这样在时代的洪流中几近湮灭。

直到2015年，在社会各界的呼吁下，大唐兴寺获准恢复重建，在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圣辉长老的主持下推进工程。2023年元旦，重建后的唐兴寺试开放；同年4月29日，隆重举行了佛像开光和演法法师升座庆典。新建的大唐兴寺规模超过历史上任何时代，遵循汉传佛教“伽蓝七堂”的传统制式，重檐翘角，斗拱相乘，庄严而神圣。千年古刹，终得重光。

我们继续往里走，藏经楼一楼正在举办“湖南省佛教协会成立四十周年书画展”。门口悬挂着湖南省佛协会长怀辉的序言，以及寄禅法师和湘潭艺术家卢望明的简介。走进藏经阁，书画作品琳琅满目，全国各省市佛协头面人物的墨宝荟萃一堂，禅味十足。我逐一拍照，觉得深受洗礼，头脑清明。阁中有一和尚端坐殿中念经，另有一尼姑见我一心拍照，便默默跟随在旁，不时轻声指点作品的来历和意趣。走出藏经阁时，我回身合十致意，她也微微一笑，合掌还礼。

在旁殿，又参观了“洞天古道润今心——2026洞口方以智诗词文化书画展览”。方以智是明末清初的著名学者、思想家，晚年出家为僧，法号药地。展厅入口处立着一幅蓝白版画，方以智持杖缓步而行，身后毛驴驮着满满几摞书卷，远山如黛，云气漫卷。展览中有一幅楷书立轴，写着方以智的名句“天地一时小，惟馀洞口宽”，十个字端端正正落在圆格中，笔笔扎实，仿佛把他站在洞口望穿云雾的心境稳稳托在了纸上。还有一幅隶书作品，笔势厚重朴拙，浮山三十六峰的风骨全藏在横平竖直的顿挫之间，读来令人心生沉静。我一幅一幅仔细品读，仍是一一拍照留存。有一位尼姑端坐案前绘画，我赞她笔下功夫了得，她忙笑着摇头说，是描红，不是创绘。那份谦逊与安然，倒也颇有几分古刹禅意。

走出唐兴寺大门时，秋日的阳光正洒在寺前的照壁上，“晋朝古刹”四个大字熠熠生辉。我站在那里，回望这座从晋代走来的寺庙，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它曾听过陶侃的兵马嘶鸣，见过褚遂良的悲愤挥毫，迎过杜甫的孤舟停泊，送过智俨的梵音入云。一千七百年的光阴在它身上层层叠叠，毁过、废过、几乎被人遗忘过，然而每一次，它都顽强地重新站了起来。

“先有唐兴寺，后有湘潭城。”这句话忽然有了全新的分量。一座寺庙的历史，竟可以比一座城市的记忆更长、更深、更韧。而这份韧性，或许正是湘潭人——乃至所有湖湘儿女——骨子里最朴素、最坚定的精神底色。走出寺门，古街上的游人熙熙攘攘，唐兴桥头的石兽依旧憨态可掬，湘江水声如旧。身后那座晋朝古刹静默不语，檐角的风铃在秋风中轻轻作响，像在诉说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无需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