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华人学生作文大赛范文

凤梓人

<p class="ql-block">《苔上时光》(高中组·特等奖)</p><p class="ql-block">老家旧宅的廊檐下,总搁着一只半旧的瓦盆。盆里既不养花,也不种草,只薄薄地铺着一层青苔。那是一种极不起眼的绿,蔫蔫的,茸茸的,伏在湿黑的泥土上,像谁随手遗落的一件旧衣裳。童年时,我曾蹲在那盆前良久,心下很是不屑:既不香,也不能吃,连当个摆设都嫌它灰头土脸,实在是无用极了。唯有老家那只慵懒的黄猫,常踱过来,伸出粉色的舌头,一下一下,专注地舔那苔叶上蓄着的、隔夜的露水。我那时想,猫大约是渴极了吧,才将这无用的东西当作解渴的慰藉。</p><p class="ql-block">后来,便离了那老宅,离了那廊檐与瓦盆,也离了猫舔苔藓的慢镜头。再回去,已是多年以后。老宅静默如昔,廊檐下,那瓦盆竟还在。苔藓还是那般青绿着,仿佛时光在此打了个盹,未曾惊扰它分毫。猫也还在,只是已当了母亲,身形因哺育而略显松弛。它静静地卧在苔藓盆边,半眯着眼,将自己摊成一片温顺的阳光。那盆苔藓,仿佛成了它晒太阳时,一个最熟稔、最安心的枕畔。</p><p class="ql-block">不久,母猫在苔藓盆旁的柴草堆里,诞下了一窝小猫。那些毛茸茸的小生命,颤巍巍地睁开眼,第一眼见到的世界,除了母亲温暖的肚腹,大约便是这一盆幽幽的绿了。它们很快学会了母亲的做派,摇摇晃晃地凑近瓦盆,用小得可怜的舌头,去够那叶片上晶晶亮的水珠。苔藓不言,只是承接着,用那微小躯体内积蓄的、源自大地与晨昏的湿意,反哺着这一家鲜活的生命。无用的苔藓,竟悄然成了猫儿们的一方天地,一处荫蔽,一个与生俱来的、关于家园的印记。</p><p class="ql-block">一场骤然而至的秋雨,将瓦盆打翻了。盆沿磕在青石上,碎成几瓣,泥土与苔藓散落了一角。雨点又密又急,打得地上水花四溅。我正要冲出去,却见那母猫,口中衔着一只惶然蠕动的小猫,竟不是径直逃往屋里。它放下小猫,转身,用自己不算宽厚的脊背,堪堪地挡在那一小摊散落的、狼藉的苔藓之上。雨水顺着它的毛发狼狈地淌下,它只是伏着,一动不动,像护着它的幼崽一般,固执地护着那一捧无用的绿意。那一刻,我怔在门内,心头仿佛被什么柔软而坚韧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我忽然读懂了,在这“无用”的苔藓与“寻常”的猫之间,流淌着的,并非生存所需的交换,而是一种生命对另一种生命的、近乎本能的回护与眷恋。那苔藓,是它晴日里的陪伴,是它子辈记忆的开端,是与它的岁月生长在一处的、沉默的共生者。这情分,不讲功利,不讲得失,只讲一个“在”字。</p><p class="ql-block">我将残存的苔藓,小心地移栽进一只素白的瓷盆里,依旧摆在廊下。起初,它们有些委顿,那茸茸的绿仿佛也黯淡了。可不过几日,它们便又悄悄地、倔强地蔓延开来,铺满了新盆的每一寸泥土,绿得那般沉稳,那般心安理得。我看着苔藓重生,铺展成一片微缩的草原;也看着小猫在它旁边蹿高、跳跃,长出矫健的线条;而那只老去的母猫,步履日渐迟缓,却仍守着那个瓷盆,守着那片绿,守着它一生的晨昏与风雨。</p><p class="ql-block">我忽然便顿悟了这“无用之用”的真谛。苔藓有什么光鲜的价值呢?它不开花,不结果,不挺拔,不芬芳。可它却以最卑微的形态,最坚韧的耐心,见证了一窝生命的繁衍与一只生命的衰老。猫儿每日的舔舐、卧眠、嬉戏,又有什么实际的意义呢?可正是这些“无用”的日常,这些围绕着另一件“无用”之物的日常,织成了一张温柔的网,稳稳地接住了流转的时光。原来,对抗那浩浩荡荡、无情流逝的岁月的,从来不是某种惊天的功业或炫目的价值,而恰恰是这些平凡之物间,那细若游丝却绵绵不绝的羁绊,是生命与生命之间,那不言不语的、相互的见证与守候。这“无用”,因其承载了“在”与“伴”的全部重量,便成了最堪依凭的“大用”。</p><p class="ql-block">我将那盆苔藓带回了城里的阳台。在窗外车马喧嚣、人声鼎沸的映衬下,它静默得如同一个古老的谜。有时读书倦了,抬眼望去,那一片湿润的、自足的绿,便像一剂清凉的熨帖,缓缓渡进心里。它让我想起老宅的廊檐,想起猫的脊背,想起生命原本可以这样单纯地依偎与生长。我开始学着像那苔藓一样,不急于证明什么,不慌忙追赶什么,只是尽力地绿着,存在着,与周围的阳光、空气、偶然落下的水滴安然相处。</p><p class="ql-block">我们这个时代,太擅长计算“有用”了。知识要有用,技能要有用,交往要有用,甚至一段闲暇、一份心情,也最好能兑换成某种可见的筹码。我们被裹挟在“效率”与“增长”的洪流里,脚步匆匆,生怕一个停顿,便成了“无用”之人,做了“无用”之事。于是,心也渐渐变得焦渴而坚硬,像一片失去苔藓覆护的、极结的土地。</p><p class="ql-block">可人之为人,或许恰恰需要一点“苔藓哲学”。需要那一点不被标价的绿意,需要那一段“无用”的陪伴,需要那一份超越功利考量的、单纯的守护。那是生命深处的韧性与温柔,是我们在浩瀚宇宙中确认自身存在的最质朴的坐标。它无法提速,却能让我们走得稳当;它无法增值,却能让我们心灵丰盈。</p> <p class="ql-block">《一“窗”之隔》(高中组·一等奖)</p><p class="ql-block">外婆的静默,是数字时代最遥远的天涯。视频窗前,她起先会关切地问“吃了没?”着急地说“多穿点!”但在一声声的网络热梗中,她只能安静地微笑,在一句句的影音游戏里,她便慢慢淡出了身影。她的沉默在我心中震耳欲聋,换来的是热火朝天议论时我的欲言又止、哑口无言。我想把她“接”回来。她在乡野,我在城市。她已年老,我尚年轻。她在日复一日的乡土生活,我面对的是数字时代爆炸式的信息量、层出不穷的新热点。可面对遥远的天涯,伴我儿时的外婆不再动作,携我长大的外婆不再言语。或许我们可以靠近些,从再一次的了解开始,从——一个点赞开始。</p><p class="ql-block">我截下了无数图片,每一步都用粗红的箭头标好,她会的字不多,我便附上语音说明。可突然出现的“拍一拍”好似地动山摇,词不达意的表情包令人哭笑不得。好在,她学得很快。她的赞总在下午六点半,按时出现在我的朋友圈下。一局耀眼的游戏战绩,“外婆赞过”;一首后现代的音乐分享,“外婆赞过”;一张精修过的相片配上当下爆火的文案,“外婆赞过”。“赞过”后她不再动作,像故土寄来的一枚固执又小巧的邮票,展开是空白的稿纸。但她永远都在,又像恰好下午六点半的太阳,透出薄薄的、金属的暖意,落在我精心设计的朋友圈背景图的天空下。</p><p class="ql-block">老家的天气应该凉了,外婆开始穿起她最心爱的花毛衣。当然,对我来说,是临近考试阶段紧张的备考。然而,我生病了。于是拍下包里一摞厚厚的试卷,拍下一只打点滴的手,编辑好自嘲式的“命苦”文案,发布了一条朋友圈。出于工作日的原因,朋友圈里了无生气。我的手指随意地向下,翻看着已看过几百遍的“过去”,再百无聊赖地向上,试着刷新出“新消息”。外婆的视频通话突然打来,振铃的手机,晃动的图标,像是不合时宜却剧烈跳动的心脏。</p><p class="ql-block">疑虑、好奇,同时带着尴尬,我迅速调小音量接通。视频窗口照过老式家具、灰白的墙,最后停住——不是她的脸,而是一扇旧窗,她开口亲切,喊我小名:“今日窥都一朵发,吼雅哇!”家乡话混着不标准的普通话,在外人眼中即加密对话,我却可以畅通无阻。画面里花儿一面被夕阳渲染,一面随微风轻舞,带着清新的露珠。不是名贵的品种,不是磅礴的景象,但此刻它的香就要透过来,它生机的美已然映在我心底。“专家唔都讲窥自然迈?心衰够阿嫲讲,偶带囡窥发哇。”我想她不懂“抽象”,却读懂我的缄默。此刻心中充盈的感动使我也回归最朴素的面貌,感受到酸涩的泪意,我只得打趣交代几句,匆忙挂了通话。</p><p class="ql-block">医院里人来人往,我却被拉入远处有笛鸣的田野,隔壁传来隐约戏曲声,纱轻轻拍打窗前。那是她全部的生活,我从未真正走进的世界,有具体的声音、气味和温度的世界。我怔怔看着那朵花,未曾流露的苦涩与疲惫都随潮水褪去,露出柔软而羞愧的沙地。</p><p class="ql-block">一直以来,我试图用我的语言、我的规则,把她拉入我的“天涯”。却未曾想,她早已用一种更古老、更直接,也更慈悲的方式向我展示何谓“比邻”。我幡然醒悟,我认为的“连接”或许只是一种高效的标记和确认,将复杂情感压缩至九宫格,将深切关怀稀释为一枚赞,便认为这是数字时代亲情的进化。而外婆却以“实体”触碰我的“虚拟”。乏累的瞬间,或许无法被“赞”消解,却能被一朵小花,轻巧地托住。</p><p class="ql-block">我不再热衷于教她新的功能,却会在城市街头分享一朵开得正艳的木棉。她便说好要为我刺上绣花。她会拍下刚腌的萝卜干。我便要拌着吃下两大碗。我们在“线上标签”和“线下实感”中自由摆荡,我知道,“外婆赞过”始终会来,但它不再是生疏的作业,而是踏实的“我在”,我知道,她记录琐碎的“日常”里,映着生命的辽远。</p><p class="ql-block">真正的“比邻”,不是强套同一种思维和语言,而是在数字时代,有人将“天涯”拉近,把“比邻”推远,有人依然愿意翻译彼此世界的密语。我的“天涯”,是她床头永远为我亮起的小小屏幕,她的“比邻”,是我在钢铁森林里想起花的形状。我们之间最稳固的联系,不是强行调至同一波频,而是两个岛屿,共享一片深邃的、充满回音的海。</p> <p class="ql-block">《心上有条悠长的路》(高中组·一等奖)</p><p class="ql-block">我书桌的窗前,正对着邻家屋顶的一角。那里常年生长着几蓬野草,在灰瓦的缝隙间,岁岁枯荣。它们实在无用,既不能入药,也无以成景。可每当我从算法的密林里突围,从数据的汪洋中上岸,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攀上那片灰瓦,在那几蓬无名的绿意里,获得片刻的、奢侈的喘息。</p><p class="ql-block">于是想起庄子在两千年前的叹息。那声音,落在今天这个喧嚣的时代,听来格外清越,犹如空谷足音。“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我们这代人,大约是最懂得“有用”的一代了。自小便被嵌入一条“有用”的轨道:有用的分数,有用的学校,有用的专业,有用的人脉。我们的人生,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被不断地打磨、抛光,贴上各种“有用”的标签。我们精于计算每一寸光阴的产出,权衡每一分努力的回报。我们活成了一座座高效运转的孤岛,却在灵魂深处,感到一种无以名之的荒芜。</p><p class="ql-block">那真正荒芜的,是被我们放逐的“无用”之地。是春日里,不为任何感悟,只为那拂过脸颊的、带着青草气息的微风而停下的一瞬;是深夜里,不为任何知识,只为那窗外如水的月光,与内心一份清寂的对话。这些瞬间,无法被量化,无法被考核,却像古老庭院地砖缝隙里的苔藓,悄无声息地滋养着生命的湿度。</p><p class="ql-block">我的童年,是在外公的书房里,被许多“无用”的事物填满的。他教我认识那些“无用”的字。他不教我考试要考的,却拉着我的手指,在泛黄的字帖上,一遍遍描摹“曩”“爨”“爚”这些结构繁复、几乎被时代遗忘的生僻字。他说,这个“曩”字,是“从前”的意思,口齿闭合又张开,像一声悠远的叹息;那个“爚”字,是光耀的样子,笔画密集,仿佛光在剧烈地颤抖。这些字,在往后的人生里,我几乎从未用过。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颗颗沉默的星辰,在我精神的夜空里,构成了隐秘的星座。它们让我知道,在这功利的、讲求效率的世界之外,还存在着一个幽微、静美而毫无用处的文字王国,它不服务于任何目的,它的存在,就是美本身。</p><p class="ql-block">后来,我读了高中,同大部分人一样,学的是最讲求“有用”的理科。这条道路被描绘得清晰而踏实,仿佛沿着它走下去,就能稳妥地接近一个被社会认可的“好前途”。而每当夜深,那些“无用”的记忆便会苏醒。我怀念起外公书房里,那混合着墨香与旧纸页的、微尘浮动的空气;我怀念起那些生僻字,在舌尖滚过时,生涩而古老的触感。</p><p class="ql-block">我开始了我的“出走”。不是地图上的远行,是心绪上的一次次微小的搁浅。让笔从公式的轨道脱开,在草稿纸的边缘游荡;允许目光离开闪烁的屏幕,长久地停驻于一片云溃散的形状。我不再剖析一片落叶飘落的轨迹,只是感受它离去时,那份与枝头了却牵挂的轻。偶尔,也写下几行字。它们不成篇章,更像呼吸,在页面上留下温热的痕迹,用以安抚那个被“效益”追赶得有些疲倦的自己。</p><p class="ql-block">如此,我渐渐明白,庄子的“无用”,并非颓唐的逃避,而是一种更为高级的“用”。它不提供即时的答案,却赋予我们提出问题的能力;它不保证世俗的成功,却守护着心灵不被异化的最后的边疆。它是创造力的温床,是疲惫灵魂的栖息地。当所有人都在低头寻找六便士时,是那些“无用”的教养,让我们还保有抬头看月亮的心力。</p><p class="ql-block">如今,我依然走在那条“有用”的、熙熙攘攘的大路上。这是我的时代,我的选择,无从怨悔。但我的心上,却分出了一条悠长的、寂静的岔路。这条路,通向外公的书房,通向屋角的野草,通向一切无意义的美好。它提醒我,在作为一个高效的社会零件之外,我首先是一个“人”,一个需要美、需要沉思、需要无目的之悲喜的、活生生的人。</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野草,又在风中轻轻摇曳了。它不知有用无用,它只是自在地绿着。而我,这个被有用之学精心栽培的现代人,却要从这无名的绿意里,汲取生存的勇气。这或许,便是“无用之用”最深邃的注脚了——它让我们在赢得世界之后,不至于输掉自己。或许,只有当无数个“自己”都不再遗失,当那份对无言之美的敏感与共情得以存续,我们才能在算法与效率之外,凝望并抵达那些更为悠长的人类命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