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与石油危机

常保

竹子与石油危机，看似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

其实不然。

今年二月以来，硝烟弥漫的美伊局势牵动四海目光，一旦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封锁，全球石油供给的咽喉便骤然收紧。每一次地缘摩擦掀起的波澜，都在提醒世人：我们整个现代文明，深深捆绑在有限的石油资源之上。塑料、化工、日用制造皆仰仗原油，资源掣肘，污染缠身，成了横亘全世界的双重难题。

无数国家在国际会场争执不休，试图寻得两全之策，却屡屡陷入利益僵局。每当新闻里播报能源危机、塑料污染的困局，我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飘回少年时居住的山村，飘向满山无声生长的翠竹。

少时山居岁月，人间几乎难觅塑料的踪迹。

母亲清早去菜园摘菜挎的是竹篮，收割稻子，送公粮挑的是竹箩，晒稻谷晒花生用的是竹笪，家里装水用的是陶制水缸，每天去小溪挑水用是木桶，雨天出工戴的是斗笠，穿的是蓑衣。去副食店买馃子等散装食品，售货员会从柜台里拿出一个折好的纸袋，把东西倒进去后包好，从柜台上方拉下一根麻绳以“十”字形捆好，客人直接提走，哪像现在无论买什么都给个塑料袋！

竹器质地坚韧，用上几年依旧完好。即使破了，亦不可惜。山区群山连绵，遍野翠竹年年生发。农人上山随意伐几根，扛回屋前场院。请来篾匠师傅，一双粗手灵巧婉转，编箩、编筐、编晒垫，万千日用器物皆出自竹篾。生产队里每年也有大量的竹笪和竹箩需要修补或新做。即使破到不能补了，也可以当柴烧，其灰也能肥田。就算被人丢弃于野外，不消半载便腐作泥土，消融于山野，化作沃土滋养来年破土的新笋，生生循环，与天地自然相融无隙。

年岁渐长，我离乡进城中求学，后又在城市工作，城市光景全然换了模样，塑料制品铺天盖地涌来。随风乱舞的塑料袋飘满街巷，拆剩的快递包装堆积楼道；一餐简单外卖，餐盒、封袋、餐具无一不是石油衍生之物。这类人工合成之物深埋土层，数十年难以分解，江河湖海，大地岩层，皆被层层塑料垃圾长久侵蚀。

曾听闻日内瓦一场全球性环保峰会，一百八十多个国家共聚一堂，商议塑料污染治理，连日磋商十余日，终究不欢而散。手握石油产业命脉的国家囿于巨大经济利益，不肯退让减产，任由塑料废弃物源源不断流向山海，世界性的环保困局，悬而未决。彼时我独坐窗前暗自怅惘，这般盘根错节的难题，或许长久无解。

去年陪朋友去湖南乡下，赴邮政网点取快递，指尖触到包装袋的刹那，触感温润柔和，迥异于生硬的塑料。窗口营业员轻声告知，此袋以竹膜压制而成，韧性胜过普通塑袋，生产成本反倒降低一成五。我一时怔忡，心头漫起恍惚——这化解世界性难题的良方，竟是童年随处可见、俯拾皆是的竹子！

后自驾游途经福建三明，漫山翠竹早已不再是山间闲物，成了一方富民兴业的珍宝。据悉，当地竹产业年产值已突破三百亿，永安一座竹纤维大厂，年产能高达两百万吨。从前被人轻看的山间草木，早已形成规模宏大、体系完整的特色产业。

另据新闻报道，浙江湖州的安吉，其竹产业早已做得风生水起，形成规模，产品畅销世界各地。

我国竹林总面积逾七百万公顷，拥有八百三十余种竹类，年产竹材一点五亿吨，竹林资源储量、产量尽数位居全球榜首，原料供给源源不绝。竹子生长迅捷，三五年便可成材，采伐之后，春雨一过，坡间又有新笋破土，永续再生。整条竹产业链完全国内自主，不必仰仗海外资源，竟从根源之上，缓和了我国石油对外高度依存的长久困境。

“以竹代塑”更写入十五五发展规划，上升为国家级长远战略。至去年年末，全国竹产业总产值突破五千二百亿元，凭一竿青竹，安稳养活近三千万山野百姓。

仅去年春夏两季，极兔快递便投放十万只竹膜环保包装袋；全国快递行业协会亦发出倡议，定下目标，至2030年，竹制快递袋年使用量将达十亿个。国内竹吸管年产二十亿支依旧供不应求，漂洋过海销往全球一百一十多个国家，海外订单络绎不绝。

从前我常常回望童年那段无塑山居时光，总以为那朴素清雅的日子，早已被飞速向前的时代彻底抛下，再也无法复现。辗转经年方才醒悟，如今大力推行竹制环保器物，绝非简单复古倒退，而是依托满山青苍翠竹，走出一条独属于我们的、兼顾生态与发展的新路。

如今每一次拆开柔软的竹膜快递袋，总会蓦然想起父亲坐在院坝，低头编织竹篮的模样。这早已不只是一桩保护环境的小事，更是我们攥在自己手中，不容旁人左右的产业话语权。各国争辩不休、难以达成共识的塑料治理难题，我们不事张扬，便交出独一份温润的中国答案。世间破开困局最温柔亦最有力的法子，往往藏在被世人忽略的寻常风物里。谁能料到，山间平平无奇的一竿青竹，竟能直面石油衍生的塑料困局，轻轻撬动整个世界的环保格局。

风过山林，万顷竹涛起伏，仿佛藏着山河长远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