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老张是我认识的最奇怪的人参收藏家。他收藏了三十支参，一支没吃。</p><p class="ql-block">老张退休前是中学历史老师，退休后迷上了收藏。别人收藏瓷器、邮票、老家具，他收藏人参。第一次去他家，他打开一个恒温柜，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三十个玻璃罐，每个罐子里一支干参，罐子上贴着标签：产地、年份、参龄、重量。最老的一支是1980年的抚松参，他说是“镇柜之宝”。</p><p class="ql-block">我问他：“你收藏这些参，是为了升值吗？”他摇头：“升值我就买黄金了。”我又问：“那是为了什么？”他想了想说：“为了看着它们。”我说：“看着？”他说：“你看，每支参都不一样。这支参须长，像老头胡子；这支参体圆，像胖娃娃；这支有疤，但疤长得很艺术。它们长了五年、十年、十几年，从土里出来，被我收着。我不吃它们，不是舍不得，是觉得它们应该被看见。”</p><p class="ql-block">老张每天早晨都会打开恒温柜，用软布擦一遍罐子，然后坐在旁边喝茶，看一会儿。他说这是他“冥想”的时间。看参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就看着。参不说话，他也不说话。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笑了，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p><p class="ql-block">去年老张生病住院，出院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恒温柜。他站在柜子前看了很久，然后拿出一支参——就是那支1980年的——泡了一壶。我问他：“你不是不吃吗？”他说：“生了一场病，想通了。参再好，收藏得再久，不吃就只是一支干根。我七十三了，再不吃，就吃不到了。”</p><p class="ql-block">那天他泡的参，分给了全家人。每人一小杯。他端着杯子说：“这参跟了我三十多年，我今天才觉得它真的属于我。”我说：“那你剩下的二十九支呢？”他笑了：“慢慢吃。反正我已经开始吃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