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汉成语典故故事会之十六：破釜沉舟

汉皇祖陵刘立杰

　　公元前207年，秦军大将章邯率三十万大军，已经把巨鹿城围了整整三个月。城里的赵军粮尽援绝，赵王歇困守孤城，每日登上城楼，望着远方，盼着那支传说中的楚军。可楚军在哪里？

楚军大营扎在安阳，已经四十六天了。上将宋义每日饮酒高会，绝口不提进兵的事。帐外大雪纷飞，士卒们冻得瑟瑟发抖，用野菜杂豆煮粥充饥。帐内却温暖如春，酒香四溢，丝竹之声隐隐传出。项羽站在自己的营帐门口，望着远处那顶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脸色铁青。赵王困守孤城，楚军按兵不动——天下人会怎么看我项羽？怎么看我项家军？”身边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终于，他忍无可忍，大步走向中军帐。帐内，宋义正搂着姬妾饮酒。见项羽进来，他抬了抬眼皮，似笑非笑：“次将有何事？”项羽按剑而立，声音低沉：“上将军，秦军围赵，赵王旦夕待援。我军在此停留四十六日，再不进兵，巨鹿必破！”宋义放下酒爵，慢悠悠道：“你懂什么？让秦赵先斗，秦胜则兵疲，我承其敝；赵胜则我乘其势，此为上策。”项羽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他：“军中无粮，士卒食野菜杂豆——你可知？”宋义摆了摆手：“上阵厮杀，我不如你；运筹帷幄，你不如我。”说罢，又端起了酒爵。项羽的手按在了剑柄上。他想起叔父项梁临死前的嘱托，想起八千江东子弟的期望，想起天下人对楚军的盼望——而这个人，这个只会在帐中饮酒的人，竟敢说“运筹帷幄”？他的手握紧了剑柄。

次日清晨。宋义还在帐中酣睡时，项羽闯了进去。他没有说话，只是拔剑，一剑刺下。宋义甚至连喊都没喊出来，就倒在血泊中。项羽提着宋义的人头，走出帐外。帐外已经聚满了将士，他们望着那颗血淋淋的人头，一片哗然。项羽高举头颅，声音如雷：“宋义与齐密谋反楚，楚王密令我诛之！”将士们愣了片刻，随即齐刷刷跪倒。项羽成为上将军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诸侯。他当即点兵，率全军向巨鹿进发。

漳水北岸。项羽勒马河边，望着对岸。秦军的营垒隐约可见，连成一片，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身后，数万楚军将士肃然而立，等待着他的命令。项羽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此去面对的，是三十万秦军主力，是横扫六国的虎狼之师。而他的楚军，不过数万，粮草不继，士气低迷。他更知道，这一战，输不起。输了，楚国亡；天下再无人敢反秦；他项羽也无颜去见江东父老。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渡河之后，把船全凿沉，把釜甑全砸碎，把庐舍全烧掉，每人只带三天干粮！”众将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人的脸色开始发白，鸦雀无声。项羽转过身，目光如电，“三天之内，破秦军，进城吃饭。三天不破——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漳水上，数百艘船横渡而过。船刚靠岸，项羽第一个跳下来，从腰间拔出剑，一剑砍在自己坐船的船底。木屑飞溅，河水涌入，船缓缓下沉。将士们跟着动手，刀砍斧劈，一艘艘船沉入水底，那些随军带了一路的铁锅瓦釜，被一个个砸碎。然后是营帐，火把扔上去，火苗腾起，黑烟滚滚，烧了整整一个时辰。三万人，站在漳水北岸，身上只有兵器、铠甲和三天的干粮。身后是沉船，是碎釜，是烧成灰烬的营帐。身前，是三十万秦军。没有退路了。项羽望向远方，那座被围的巨鹿城，若隐若现。“走。”他说。巨鹿城下。九战。史书上只用“九战”两个字，概括了那场惨烈到无法形容的战斗。

第一天，楚军直扑秦军甬道——那是秦军运送粮草的唯一通道。秦将王离率军来截，两军相遇于荒野。项羽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他手中的长戟挥舞之处，秦军人仰马翻。楚军将士见主帅如此，也红了眼，嘶吼着扑向敌阵。没有退路的人，比有退路的人可怕十倍。那一天，楚军断秦甬道，王离败退。

第二天，秦军倾巢而出。章邯亲自督战，三十万人铺天盖地涌来。楚军三万人，背靠结冰的漳水，无路可退。有人开始发抖。不是怕，是累。三天没吃饭，只靠干粮撑着，铁打的人也撑不住。项羽站在阵前，望着那黑压压的秦军，忽然笑了。“你们知道，”他开口了，“那些船沉了，锅砸了，营帐烧了——意味着什么吗？”没有人回答。“意味着，我们只能做一件事。”他举起长戟，指向秦军：“杀过去。杀到他们怕为止。”杀声震天。三万人，像三万个疯子，冲向三十万人。史书说：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

那一天，秦军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怕。诸侯的援军早就到了。十几路诸侯，十几座营垒，十几万人，就驻扎在战场边缘。可没有一个人敢动。他们站在营垒上，望着远处那片血海尸山，望着那些浑身浴血、杀红了眼的楚军，望着那个挥舞长戟、如入无人之境的项羽——有人腿软了，跪了下去。有人捂着嘴，当场吐了出来。有人闭上眼睛，不敢再看。而杀声，还在继续。第六天？第七天？已经没人记得了。秦军终于崩溃了。王离被俘，苏角被杀，涉间自焚。章邯带着残兵败将，仓皇西逃。

巨鹿城下，尸积如山，血流成河。项羽站在尸山之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望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秦军俘虏，望着远处那些瑟瑟发抖的诸侯援军，望着那座终于得救的巨鹿城——项羽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两个字：“进城。”项羽端坐中军帐。帐外，各路诸侯的将领们排着队，等着进帐拜见。他们低着头，弯着腰，一步一步走进辕门。每走一步，膝盖就软一分。终于，他们跪在项羽面前，用膝盖“走”完了最后那段路。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说话。只有项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起来吧。”他们这才敢抬起头，望着那个坐在上首的人——那个凿沉了船、砸碎了锅、烧了营帐、带着三万人杀穿了三十万人的人。那一刻，他们心中都在默念一个成语：破釜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