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伫立湘江之畔的万楼

巽之先生

我爱伫立湘江之畔的万楼

谢培选

说来也巧，2026年的教师节，我恰好站在了万楼脚下。清晨的湘江边，风大得毫不客气，朋友一行六人缩着脖子直喊冷，整个景区空荡荡的，连售票亭都还锁着。我们绕过“芒果青年码头”紧闭的门禁，从侧路走进了这座被称为“潇湘第一楼”的万楼景区。一片寂静之中，远处那座巍峨的仿古楼阁兀自耸立，倒真有几分“独立寒秋”的味道。

万楼又名文昌阁，始建于明朝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距今已有四百余年。当时的湘潭县令包鸿逵在湘江边主持修建了这座楼阁，时任京官李腾芳为它取名“万楼”，并作《万楼记》以记其事，寓意“万，乃数之大者，邑从此而大”。李腾芳是湘潭人，当时正在京城做官，受邀为家乡的这座新楼题名撰记。他在记中写道，湘潭的地形像展开的一幅绡帛，上下两端如左右手伸出，修建此楼是为了“筑石为台，堑沙截波，覆之以楼”，弥补地势之低洼，锁住湘江之水泄。古人的风水智慧暂且不论，这份将建筑与山川格局相勾连的匠心，确乎令人叹服。

眼前的万楼是2009年启动的第六次重建，于2013年竣工。总高63.48米，主楼52.58米，采用独特的“内九层、外五层”结构，暗含“九五至尊”的寓意。外形既融入了皇家大院的庄严典雅，也吸收了江南民居马头墙、猫拱背墙、灰瓦等柔情特色，所有门窗均以“万”字为花格。

我缓缓登上台座，手抚着冰凉的青石栏杆，不禁感慨万千。这座楼阁的历史，说白了就是一部“屡废屡建”的传奇。三百年间，它先后经历了五次损毁与重修。明末毁于战火，清代多次重建，1944年再遭兵燹，至20世纪60年代主体建筑彻底坍塌，唯有杰灵台台基经受住了风吹雨打，保留至今。民间自古便有“万楼兴，湘潭兴”的说法——万楼兴盛之日，必是湘潭繁荣之时；万楼毁坏之年，不是兵灾动乱，就是财力匮乏之际。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简单的民谚，细想之下，却是一部浓缩的湘潭盛衰史。一座楼阁的命运，何以能与一座城市的命运如此深度地绑定？答案或许就在于：万楼早已不只是一处建筑地标，它承载着湘潭作为“金湘潭”水陆商埠的集体记忆，是这座城市渴望兴旺的精神图腾。

万楼于我的触动，还在于它那天生的位置。看那湘江北去，浩浩荡荡，流经万楼脚下时，恰好与上游的马蹄石、下游的回水形成了一个“山—楼—江”的闭环。这种将自然地理转化为城市格局的智慧，让万楼不只是一座“观景楼”，更是湘潭人安放乡愁的所在。此时此刻，我真正理解了万楼的魅力所在——它选择的位置，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而真正让这座古楼重新“活”起来的，是2022年湘潭市政府与湖南电广传媒合作打造的“万楼·芒果青年码头”。655个集装箱搭建起的集市在江岸铺开，汇聚了美食、潮玩、文创等230个商铺；“湘潭眼”摩天轮高达128米，转一圈恰好13分14秒，寓意“一生一世”。

在万楼副楼，我们意外发现了一块“雨湖区婚姻登记服务中心”的牌子。万楼婚登点是全省首创在景区设立的婚姻登记服务工作点，自2023年12月9日起，全国首创每周六正常上班办理结婚登记，试点探索“婚登+文旅”新模式。婚姻登记机关竟设在湘潭的文昌阁——莫不是想生下来的孩子都成“文曲星”？我不禁为此举大加称赞。在风景如此优美之处登记婚姻，新人领证后可登楼赏景，在江边以古楼和摩天轮为背景留影，沉浸式体验浪漫婚登氛围，这何尝不是对“永怀浪漫之心”的期许？

我们沿着湘江江堤而行，一块“项目简介”的牌子立在堤上。项目占地407亩，总投资6亿元，计划三年内分两期建设。自2023年3月开业以来，累计接待游客已突破千万人次，成为了湘潭夜间文旅消费的新地标。

径直走到摩天轮下，本想上去鸟瞰湘潭市区，不料工作人员告诉我们，营业时间从上午十时才开始。这一瓢凉水浇下来，本就凉风嗖嗖，二人只得在“芒果海洋馆”“快乐大本营”门口转了一圈。事后想来，这未竟的登轮之憾，倒也与万楼本身的命运形成了某种呼应——万楼历经五次毁建，每一次都是未竟之业的重新开始。我们今天的遗憾，放在万楼四百年的时间尺度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离开万楼时，风依然很大。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傲然伫立在湘江之畔的楼阁，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敬意。它站在那里，经历了明朝的繁华、清代的战火、民国的动荡、当代的重生，见证了湘潭近四百年的盛衰起伏。它屡毁屡建，百折不挠，这何尝不是湘潭人“立大志、蓄大气、做大事”品格的真实写照？

我喜爱万楼，不仅喜爱它的雄伟壮美，更喜爱它站在湘江边的那股倔强劲儿——大水冲不垮，战火烧不尽，时光磨不老。如今的万楼，既是一座承载湘潭文脉的历史丰碑，也是一个充满活力的青春场域，古老与现代在此奇妙交融。站在江堤上，迎着湘江的风，直有“独立寒秋，湘江北去”之慨，亦有“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之思，更有“与万楼共誓白首”之念！

万楼如此之美，巽之宁有不爱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