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昵称:春回大地</p><p class="ql-block"> 美篇编号:67089043</p> <p class="ql-block"> 起初，秋雨只是几声零落的、沉甸甸的响，像是谁在天上不经意地拨弄着几颗硕大的、蒙尘的珠子。那声音钝钝的，砸在窗玻璃上，又滑下去，留下一道浑浊的痕。我正对着保安室窗外发呆，看那群聒噪了一整个夏天的麻雀，此刻竟有些无措地立在路边电线上，羽毛蓬松着，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惊着了，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过了半小时后，天色是骤然间暗下来的，像一块被反复浆洗、最终褪尽了颜色的旧蓝布，沉沉地、却又有些疲惫地压下来。风也变了性子，不再是黏腻的、带着燠热的抚摸，而是清冽冽的，利索地卷起几片不知何时落下的梧桐叶，打着旋儿地抛到半空，又任凭它们飘摇着，委顿于地。</p><p class="ql-block"> 雨势渐渐地密了，紧了。先前还能辨出个儿来的雨点，此刻连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灰蒙蒙的网。那声音不再是单调的“啪嗒”，而是奏成了一支宏大而又朦胧的乐章。落在瓦上的，是沉闷的鼓点；落在盆里的，是清脆的叮咚；落在干渴了一夏的泥土里，却成了无声的、贪婪的吮吸。我索性推开一丝窗缝，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腥甜与草木清苦的气息便猛地钻进来，那股气味是新鲜的，是干净的，仿佛被这雨一洗，天地间所有积攒的浊气都被涤荡了个清爽。我有些贪婪地嗅着，觉得这气味唤醒了身体里某个沉睡已久的部分，那部分曾属于一个在田埂上疯跑、赤着脚踩水洼的孩子。</p> <p class="ql-block"> 于是，记忆便顺着这股子气味，悠悠地从脑海里荡了出来。也是这个季节，也是这样的雨，只不过是更细、更绵密些，像无数根亮晶晶的丝线，从天上一直垂到人间。小时候的我是不愿撑伞的，总觉得那层薄薄的油布隔开了我与整个世界的秘密。雨水顺着发梢、小脸颊往下淌，痒痒的，带着一丝畅快的凉意。我用双脚使劲踩在水洼里，看浑浊的水花溅起，又落下，那小小的、转瞬即逝的涟漪里，仿佛那里藏着一个可以随时进入的、倒置的迷幻世界。那时空气里是湿透了的泥土被太阳晒热后又蒸腾起的、浓郁的甜香，还混和着草叶被揉碎了的、涩涩的清苦。小小的我总会停下来，长久地凝视着一只被雨水困在叶片上的蜗牛，看它如何慢条斯理地探出触角，小心翼翼地丈量着那片对它来说已然是汪洋的叶子。那时候的时间过得多慢啊，慢得像蜗牛的脚步，慢得足以让我一双小眼睛能看清每一滴雨珠里所折射的、那个微小的、却又五彩斑斓的人间。</p><p class="ql-block"> 可现如今，我已多久没有那样痛快地淋过一场雨了呢？我们在空调房间里叹息着夏日的酷热，在暖气旁抱怨着冬日的严寒，我们用玻璃、用空调、用各式各样的衣物，将自己与自然严严实实地隔开。我们失去了冬天凛冽的触感，失去了夏天汗水的黏腻，也失去了秋天第一场雨所带来的、那种从皮肤直抵心灵的、战栗的清醒。我们现在几乎都变得迟钝了，变得麻木了，在这四季如春的牢笼里，错过了季节轮换时分那最动人心魄的、庄严而又细腻的“仪式”。</p><p class="ql-block"> 秋季第一场雨的雨声渐渐歇了，像一曲奏到终章的乐曲，只剩下一两个散落的、意犹未尽的尾音。天边，在一层层破碎的、铅灰色的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极淡的、像被水洗过的蓝。我彻底推开窗，一阵带着水汽的、清冽的风涌入，带着院墙外隐约的桂花香。那香气是湿漉漉的，黏附在每一粒微尘上，又被风均匀地送往每一个角落。它不浓烈，却幽微而执拗，钻进你的鼻息，告诉你：看，一切都已不同了。</p> <p class="ql-block"> 保安室斜对面小区的那几棵柿子树，叶子也被雨打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也红得像一团团烧着的火。而那果实，却黄澄澄、亮晶晶地挂在枝头，褪尽了夏日的青涩，饱满得仿佛随时都会绽开，将一整个夏天的阳光都酿成了甜蜜。地上的草，不再是夏天那种毫无顾忌的、疯狂的绿，而是沉淀了下来，带着一种成熟的、苍翠的绿，叶尖上挂着晶亮的雨珠，点缀得像一颗颗坠入凡尘的、迟迟不肯离去的星星。此时此景，我联想到了宋人林逋的一句诗：“秋景有时飞独鸟，夕阳无事起寒烟。”此刻虽无夕阳与寒烟，但这雨后初霁的宁静，这万物澄明的清醒，不正是秋天来临前，天地间最优雅的一次屏息与自省么？</p><p class="ql-block"> 雨，就这样停了。秋，就这样来了。没有喧哗，没有预告，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过渡。它就藏在一场雨里，等雨下完了，世界便换了一副模样。我坐在保安室里思想，或许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中，也都有这样一场雨。它未必真是一场雨，也可能是一段时光、一次离别、一个独处的黄昏。它悄然而至，淋湿我们，惊动我们，洗去我们身上某种旧日的、浮华的气息，然后，待它离去，我们便也像这天地一样，从一种热烈，归于一种沉静，从一场酣睡，猛然惊醒，步入另一个，人生的秋天。</p><p class="ql-block"> 快下班了，夜色，终于毫无保留地、酣畅淋漓地来了。我交接班前又关上了保安室的门窗，暂时将那满世界的、清冽的秋意关在了外面，可它却从我的每一个毛孔里，又将缓缓地渗进我的梦。</p> <p class="ql-block"> 美篇插图:春回大地（自拍）</p><p class="ql-block"> 感谢美友的关注和欣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