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的姥姥纪李树慈(六)</p><p class="ql-block"> (二十集散文回忆录)</p><p class="ql-block"> 步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大饥荒的三年里,姥姥给我讲过的最应景的故事有两个,一个是《菜人》;一个是“饺子皮的故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某年河北大灾,地里颗粒无收。一官吏到灾区公干,在饭馆里点了一个"红烧肘子"。只见厨师从灶下拖出一清丽女子,剥去衣物,就水洗净,抡刀就砍下了那女子的胳膊。那胳膊掉在地下忽悠忽悠动弹着跟活着一样。那女人战栗着面无人色、惨不忍睹。官吏一下子动了恻隐之心,忙呵斥住厨子,掏钱买下了该女子,他见女人衣冠不整、头发凌乱、如鬼魅一般,便好意给她买了一身新衣服,但就在为她穿衣服时不小心碰了那女子的肌肤一下,女子正义凛然地说:“你买我可以,但不能亵渎我!”,说罢,引颈就戮。”每讲到那女人的胳膊掉在地下,忽悠忽悠动弹着跟活着一样"时,很少俏皮示人的姥姥就颤抖着两只胳膊猛伸过来揽我入怀,我拼命挣脱出来,在屋子里飞蹿,肆无忌惮地"惨叫"着或钻到被窝里"筛糠”。</p><p class="ql-block">此故事名叫《菜人》同样出自《阅微草堂笔记》。它在讲述民间灾乱的同时,揭示了中国女人面对饥馑和旧礼教的两相纠结。纪文达公大概用它喻人:喻河北的女人,沧州的女人,崔尔庄的女人。她们也许没有回眸一笑的百媚千娇,却不乏封建宗法制度压迫下心欲碎、情愈坚的贞洁操守。她们把女人的贞洁看作生命的全部,她们的美丽潜藏在发肤和品行之间,虽境遇多舛却矢志不移。不知为什么,一听到这个故事,我脑海中出现的那个刚毅贞洁的女子就是我的姥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比起《菜人》来,“饺子皮的故事”体现出河北农民们的“粮食崇拜”观。“早年间,某大户人家的子弟娇生惯养,吃饺子不吃皮,只吃馅儿。荒年来了,沃野千里,寸草不长,饿殍遍地。富家子自然也饿了肚子,就在其嗷嗷待食,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仆人献上了一盘妙不可言的新鲜面食,富家子吃后大呼过瘾,忙问这是什么人间美食。仆人告诉他,这就是他多年来扔掉的饺子皮,被他悄悄晾干封存以备不时之需的。富家子翻然悔过,此后再不敢胡为,如图腾一样地把粮食供起来,日日焚香叩拜。事实上,由于农村的生产力的落后,基本靠天吃饭,无论是地主还是农民从来都格外珍惜粮食的,那怕财大气粗的纪氏大家族也不例外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文革"前,家里保存着许多年代久远的老照片,大过今天的A4纸,厚厚的、布纹的,多用黄色的带着火印的硬板纸镶边,印有某某照相馆的名字和日期。大多摄于纪氏家族解体前的20世纪30年代初期,大多是大家族的合照,背景有硕大的假山、凉亭、喷泉和郁郁葱葱的树木。人们排排而坐,旗袍马褂装束的男女老少中我最喜欢姥姥,她个子高挑,雍容秀丽,在人群里特别出众。姥爷则长袍马褂显得臃肿。母亲和舅姨们还是少男少女,在大人们留出来的缝隙里露一小脸儿,一大家子其乐融融,我曾大惑不解,这样一群慈眉善目,与世无争的人就是传说中的地主吗?地主是坏人,坏人总是老的、丑的、阴险毒辣的样貌,他们为什么不丑、不老,眸子里泛出忠厚诚实的光。运动中,这些照片和其他家传的字画等老物件被父母悄悄尽数烧毁,怕人发现后举报,都是趁着早起,各家各户生火做饭的时候逐渐烧掉的。因为那个时辰,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出同样的烟,如果错过这个时辰去烧,马上就会有人警惕地捕捉到这错过时辰的“不明烟雾”,去街道去举报,因此被抓现行的大有人在。中国有句俗话“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成人后,我才理解姥姥那走出昔日繁华,背起饥饿的外孙的云泥之感,这种近乎残酷的,伴随终生的精神反刍是很多上一辈所谓家庭出身不好的人的必修课,用一句正能量的话叫做“思想改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燕赵大地历来是悲歌雄起的地方,南皮县的烈女;冀中的“回民支队”;枣强县的《烈火金钢》都是河北人不屈不挠的文化写照。其实,更多的是像姥姥一样无为、不争,生性善良的人。她一生与世无争,那怕受到委屈和不公也咬牙忍耐绝不抱怨。时间长了,我们一家人都不知不觉地接受了她这种隐忍、向善、屈己从人的处世哲学。事实上,纪氏后人在各自的生活环境中大多中规中矩,老实巴交,亲君子、远小人,鬼故事也讲得特别好,大概很大程度上源于打小就接受的存在于传统礼教之中的灵异教育吧。</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