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姥姥纪李树慈(五)

步雄

<p class="ql-block">文友齐兄,麦哲伦等送我的不同版本的《阅微草堂笔记》,该书并非怪力乱神之作,著者长期为官,书中大量借鬼神讽官场内幕,褒世间德善的故事,读来并不过时。</p> <p class="ql-block">     我的姥姥纪李树慈(五)</p><p class="ql-block">     (二十集散文回忆录)</p><p class="ql-block">         步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能是因为太喜欢并依恋姥姥的缘故,我曾经把姥爷,这个从未谋面的老人想象得很丑陋,很猥琐,因为他抛弃了我的姥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姥姥自打进了纪家门儿,确有一段舒心安逸的日子。纪家世代为官,繁盛百年、支脉甚多,偌大的宅院里,"东六院"、"西四院"虽各有所属,各大院的妯娌们和睦往来,当官的姥爷也很知道怜爱妻子,日子过得波澜不惊、祥和平顺。上世纪30年代后,大舅纪根端娶妻生子,母亲和三姨、四姨虽待字闺中,但大家族已经忙活着为她们张罗婚事,如果没有后来的历史变故,繁盛的纪氏大家族又要进入一个招亲、纳婿,添丁、进口的新时代。但历史却出现了惊天巨变,那些年,河北天灾频仍、战乱烽起,日寇铁蹄从东北大踏步迈向冀中大平原,纪家粮产连年歉收,各院用度靡费,尾大不掉,无奈分家析产,各奔东西。分家后,各室宗亲百余口纷纷流向较近的京、津两地谋生。我的姥爷纪清俊分家前曾先后当过献县和东光县的县长,分家后,他移居天津,当了天津电报局的"主事"。见多识广的他进了天津城后就找了一个"小婆儿",性情刚烈的姥姥知道后带着女儿们与他分居,最后和我们一家生活在一起直到去世。据说,晚年的姥爷卧病在床,境况凄凉,曾有许多人劝与其复合,终未能成。两人最终天各一方,至死未能再相见。1946年,母亲嫁给了在中央银行做事的父亲,姥姥便跟着母亲进京做了"进门岳母"。这个老实善良,一辈子背负着失意婚姻和地主出身沉重十字架的女人用无声的隐忍抵挡着后来泰山压顶般的社会变革和各种运动和斗争,直到生命的终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我的印象里,姥姥跟外人轻易不说话,但跟我说起话来却如决堤之水,或许是无处不在的强大社会压抑让她缄口不言,而我这懵懂小儿就成了她的倾诉对象。于是,她的人生观,她的真情感就通过她的疼爱,她的絮叨,她的鬼故事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的一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小时候曾经不知好歹地管她“要”姥爷,"人家都有姥爷,咱家的姥爷为什么老不来,难道他不喜欢三儿吗?"我问她。她口打唉声说:"三儿,你还小,等你长到水缸那么高了,自然就知道了。"家里的水缸很高,伸手不及缸沿,哪能等得,我还是纠缠,姥姥很无奈地说: "咳,死了一样的人,还提他干嘛?"。我打小就听她的鬼故事,特别敏感于"死",因为那通常是鬼故事的引子,便非让她讲一个关于死的故事。姥姥想了半天讲道:“老家一个农民,晚上去看枣林子,到了后半夜的时候,隐约看见林边影影绰绰地站着一个人,他便悄悄地躲到树后看个究竟。这时候,林边的路上走来一个人,"大黑夜的,你站在这里干吗呢?那人很好奇地问站在林子边的那个人。那个人回答:"多年前,我死的时候,有人曾经在我的灵床前幸灾乐祸,显得特别高兴的样子,我足足等了他20多年,今天他终于也死了,我正在这里等着他的棺材过来呢!"</p><p class="ql-block">“讲完了?”见姥姥半天不说话,我问到。</p><p class="ql-block">“完了”。姥姥说。</p><p class="ql-block">   这是河北献县老家一带广为流传的一个鬼故事,被纪晓岚收录于《阅微草堂笔记》中,故事苍凉、诡异,但却似乎有头儿没尾,我从姥姥嘴里听过多少遍,就问过她多少遍。</p><p class="ql-block">我:"奶奶,那个鬼干吗非要等着棺材过来啊?</p><p class="ql-block">姥:"活着的人要积德行善,生前做过坏事的人,死后总归会有鬼在路上等着教训他的。"</p><p class="ql-block">我:"奶奶,您告儿我,鬼是什么样儿的啊?"</p><p class="ql-block">姥:"人干坏事的时候什么样,鬼就什么样。人要干坏事的时候,马上照一照镜子,那里面的影子就是鬼。"</p><p class="ql-block">我找来一面小镜子,战战兢兢地照一下问:"奶奶,您看我像鬼吗?"</p><p class="ql-block">姥:"胡说,三儿是好孩子,怎么会像鬼! </p><p class="ql-block">我:"那您见过鬼吗?"</p><p class="ql-block">姥:"我见过小人,小人就是鬼。"</p><p class="ql-block">我:"什么是小人?"</p><p class="ql-block">姥:"小人就是歹人,专门做坏事,做对不起人的事的人。"</p><p class="ql-block">我:"那我将来死了,路上也有鬼等着我吗?"</p><p class="ql-block">姥:"只要你一辈子不做小人,不做歹人就没有鬼在路上等你。"</p><p class="ql-block">我:"我要是万一做了小人,死了以后偏不在鬼等着的那条路上过呢?"</p><p class="ql-block">姥:"鬼会分身术,变成九百九十九个,在你可能要走的所有的路口等你,你又怎么能逃得脱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尽管婚姻不幸,但看似能忍自安的姥姥的内心可能就如上面那个故事一样矛盾,既不断自我排遣又无法忘却怨艾。于是,冥冥中,在生命的终点等待着那个天上地下终要一见的负心人……</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