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小小说）

钱兆金

美篇号：35920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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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宝的妻子翠霞，倚着门口的老槐树在纳鞋底，老公在南方打工，费鞋，针脚走得密。她不时瞟着远方，盼丈夫早点回家。树皮都被她倚得光滑无比。年幼的儿子小宝眼巴巴望着门前的小路，拽着翠霞的衣角，嘴里流着口水，问爸爸怎么还不回来，他盼着爸爸给他买的棒棒糖。夕阳把翠霞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碰到大宝的脚。她似乎看见大宝的口袋鼓鼓的，像揣着整个冬天，暖暖的。

大宝人实在，干活不惜力气，深得工头喜爱。他是最后一个离开工棚的，工头要大宝一起收拾工地尾活，给他双倍工资。

大宝在工棚里数钱，一张张钞票被汗水浸得发软。他想妻儿的笑脸，数着数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知道妻儿都等着他的钱买年货，还杂货店的赊账。

在回家的火车上，人挤人人挨人，插脚的地方都难找。大宝把钱紧紧捂在胸口，夜深了，他两眼打架，倒在地板上睡着了，像一块耗尽气力的石头，沉沉陷进颠簸的夜色里，唯有那只攥钱的手绷得紧。梦里，他看见媳妇轻轻翻开他的挎包，目光柔柔落在那一叠浸透汗水的钞票上。她舍不得动用，又小心翼翼把钱原样折好，塞回他的衣襟，轻声叹道，这都是你拿血汗换来的，哪里舍得乱花。

他想伸手抱抱媳妇，手却抬不起来。媳妇的脸忽远忽近，一会儿像媳妇，一会儿又像别人的脸。他想喊，喉咙里只滚出一声含混的哼，身子一沉，又坠进更深的梦里。黑暗里，似乎有一道人影，在拥挤的人群里，在他身侧徘徊来去。

大宝再醒来的时候，摸摸胸口，口袋还鼓囔囔的，他松了一口气。

回到家，看见邻居二狗也在门口。他媳妇手里攥着一沓钱，数得卡卡响，声音大得恨不得半个村子都听见。

首先跑过来的是儿子小宝，大宝放下手中的行李，把小宝抱得很高，接着亲着他嫩嫩的小脸，翠霞远远盯着父子俩笑。

小宝伸手摸向爸爸胸前鼓鼓的口袋，他想起妈妈说爸爸攥钱辛苦，是为了他们，似乎尝到了棒棒糖的味道，在爸爸黝黑粗糙的脸上左亲右亲，把大宝高兴得哈哈笑。

大宝放下小宝，一把搂过走过来的妻子，拍着胸脯说：“我赚的是全工地工人最高的工资，今年，我们过个肥年。”翠霞在大宝脸上亲了一口，脸红红的，心都要化了，她趴在大宝的胸口，轻声说：“你瘦了，黑了。”

大宝掏出胸前包好的钱，递给妻子，手有点抖，这是他一年的辛劳所得，也是妻儿的全部希望。

翠霞小心接过大宝递来的纸包，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她要早点还上赊账，再去买点菜，给小宝买几个棒棒糖，给丈夫买件新衣服。

翠霞打开纸袋，里边全是碎纸，两人傻眼了。

翠霞泪水瞬间爬满脸颊：“我答应人家……你回来把赊账还清……”

小宝瞪着一双眼睛，嘴巴张圆嚷嚷道：“不是钱？我的棒棒糖啊！”

大宝脸色雪白，手发抖：“那是我的工钱，我省吃俭用，整整一年的工钱啊……”

“怕是赌钱输了，或许花在别的女人身上了”传来二狗不紧不慢的声音。

二狗媳妇又数起钱来。这一回，她数得很慢，一张，一张，声音像巴掌，扇在翠霞脸上。往年都是大宝挣得多，翠霞又比二狗媳妇俊——这会儿，翠霞低着头，二狗媳妇的腰杆，挺得笔直。

翠霞抱起小宝，拽着大宝回屋。她端出一碗热饺子，递给大宝说：“过年了，别饿着，我信你。”大宝给妻子夹了一个饺子，翠霞接了，眼泪掉进碗里。

大宝伸出手，抚过妻子的面颊。他说：“不哭，我真的没嫖没赌，不知道怎么钱变纸了。”

小宝跑过来搂着妈妈的脖子：“妈不哭，我不爱吃棒棒糖了。”

“乖，妈不哭，爸爸明年再去挣，给你买好多好多棒棒糖！”翠霞擦了一下眼睛，“就是杂货铺的赊账，不知道怎么说。”

小宝睡了，翠霞不断在翻身。大宝在看妻子的白发，又数孩子的乳牙，数窗外老槐树上的叶子，他数着数着，睡着了。他梦见口袋里有一张崭新的钞票，这是工头多给他的，给儿子买棒棒糖的，他拿着钞票在太阳底下照，看见上面有自己的泪痕，有自己的汗渍，还有自己模糊的指印，他笑醒了。

这是一个梦，他望着天花板怔了片刻，轻轻下床，决定到外面透透气。

刚走到门口，月光之下，看见一个人蹲在老槐树下，那人的轮廓，竟和火车梦里瞥见的人影有几分相似。他刚放下什么物件，猛然撞见大宝，当即掉头仓皇跑开。

年关年关，家家都不容易，想到自己被调换的血汗钱，大宝摇头叹气。

大宝来到老槐树下，赫然发现老槐树根下有个纸包，正是自己包钱的那个，上面压了块石头。大宝拿起一看，里面多了一张纸条：“我赌博，输光工钱。在火车上换走了你的钱，回家想想，你也有妻儿。钱留了一半，明年还。”

大宝把钱抱在怀里哽咽：“媳妇赊账，能还上了。”他对着那个跑远的人影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妻走过来抱住了他。他攥着钱袋，手心都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