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与老鼠划清界限

顾然

<p class="ql-block"> 隶属于太原铁建兵团三团的第十连队于1971年五月开赴晋北灵丘城关镇李庄后,经短期整训,便投入到配合正规铁道兵一师的施工序列中。 </p><p class="ql-block"> 全连200余人的吃饭不是个小事情,正是十八九的岁数,食量大,劳动强度也大,所以炊事问题直接关系到连队战斗力。连队炊事班加上司务长共四人。 三个饮事员忙得够呛,有些吃不消,于是连队决定每天轮流着从各班里抽两名战士来帮厨,做些洗菜、烧火、倒泔水等杂事。</p> <p class="ql-block">  这天,六班的胡原生(胡芦),杨二丰(二杆)轮上了帮厨。</p><p class="ql-block"> 连队今天晚上要赶到十二连驻地参加团里组织的一埸报告会,要保证连队于18点10分准时开饭并于18点30分准时出发。</p><p class="ql-block"> 晚饭是和子饭(即小米粥与菜叶萝卜块土豆块混合熬煮的咸粥)和二合面(玉米面与少量杂粮面掺揉)饼子。</p><p class="ql-block"> 胡芦(胡原生)在锅台旁用大勺来回地搅动大锅里和子饭,突然他喊到: “赵师傅,锅台上的抹布是不是掉到锅里了,我刚才看见一个灰秃秃的东西在锅里翻来滚去的。” 赵师傅啊了一声,“什么?抹布掉进去了,快找找。” 但转眼看见邢师傅手里正拿着抹布,便说: “抹布在呀,那是什么掉锅里了? 快拿笊篱捞捞看。”</p><p class="ql-block"> 二杆(杨二丰) 找来笊篱三下两下果然捞出个灰灰白白的东西,大家都围过来,定晴一看,是只很大很大的老鼠,已经煮泡得圆鼓鼓的发白。全埸一下静了下来,六双眼睛叮着笊篱,傻眼了。</p><p class="ql-block"> 连队己经在回营的路上,再有十分钟马就列队进埸等着上饭了,重新作饭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司务长扫视了一圈,咬咬牙说: “正常开饭,赶快把老鼠拿走处理掉,谁也不准出去乱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晚上要熄灯时,先是二排长带着几个班长到了连部,说战士们吃了老鼠粥,肚子不舒服,都要找伙房炊事员算账。接着三排长、一排长都因同样的问题来了连部。连长指导员明白是出了状况,说大家先请回去,说连里马上着手开始调查,肯定会给全体指战员们一个交代。</p> <p class="ql-block">  司务长猜知是胡原生杨二丰两人已经泄露了老鼠掉进锅的情况,不敢继续瞒下去,急忙去见连长和指导员说了实情。连长指导员听后黑虎着脸,大为光火,把司务长臭骂了一顿。</p><p class="ql-block"> 指导员在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用手捏着脑门连连说,怎么搞出这么个头疼事。又问在埸有几个人?都是谁?司务长嗑嗑巴巴地说了在埸的人名字。指导员叉着腰想了片刻,就命把这些人立即集中到连部,并分开关起来,没有他的话,谁也不得离开。然后对连长低声说,事己至此,我考虑再三,只好这么办了……</p> <p class="ql-block">  胡原生(胡芦)先被传进来见指导员。</p><p class="ql-block"> 指导员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起身踱步到他脑后问,是你先发现的情况?胡原生回答,是的。又转在他的面前问,你在哪里看到了那只大老鼠?胡原生回答,是杨二丰拿笊篱捞出后看到的。</p><p class="ql-block">又问: 你能确定那是只老鼠吗?</p><p class="ql-block">答: 能确定。</p><p class="ql-block">问: 怎么确定的?</p><p class="ql-block">答: 我认识老鼠啊。</p><p class="ql-block">问: 你在什么地方认识它的?</p><p class="ql-block">答: 在太原。</p><p class="ql-block">问: 你们见过几次啊?</p><p class="ql-block">答: 两三次吧。</p><p class="ql-block">问: 那么它是怎么从太原来的呢?</p><p class="ql-block"> 胡原生脑子一下拐不过弯来说,这记不起来了。指导员马上又问,太原的老鼠你认识,这儿的老鼠你认识不认识?胡原生感觉这些问题怎么这么别扭,但一时又想不清是哪里不对劲,脑袋已经紧得发木了,就随口答道,不认识。指导员说,好,就先问到这里,你再仔细回忆回忆细节,我们过一会再继续调查。</p><p class="ql-block"> 指导员转脸又交代充当记录员的文书不要遗漏问询内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_</p> <p class="ql-block">  接着,杨二丰(二杆)被带到了指导员这里。</p><p class="ql-block"> 指导员问道,是你拿的笊篱?杨二丰说,是的。</p><p class="ql-block">又问: 你拿笊篱干什么?</p><p class="ql-block">答: 捞老鼠啊。</p><p class="ql-block">问: 你看到锅里有老鼠了?</p><p class="ql-block">答: 是胡原生说的啊。</p><p class="ql-block"> 指导员一拍桌子喝道,好你个杨二丰,胡原生当时只是以为是块抹布!并没有说什么老鼠。杨二丰张口结舌,意识到自己说错了,立刻乱了话头,自言自语道,那是谁说的呢?指导员歪着头盯着他问,你说呢?杨二丰嗫嗫吁吁说,我可能弄错了。指导员哈的一笑说,噢,错了!哪儿错了?错了不怕麻,改了就是好同志么。</p><p class="ql-block"> 指导员放缓语气打量着杨二丰问道,就算你真的捞出一只老鼠,那它又去了哪里呢?杨二丰说,好像是被哪个炊事员拿走了。指导员停下步盯着问,到底是哪个?说出名字来。杨二丰说想不起来了。</p><p class="ql-block"> 指导员扭身对做记录的文书说,让连长把司务长和那三个炊事员都带过来。人带来后,指导员说,刚才杨二丰同志说你们中间有人拿了他的老鼠,是谁拿的就承认一下嘛。炊事员们和司务长互相看看,都摇头说,什么老鼠?哪来的老鼠?没有见过呀,况且我们也不会乱拿别人的东西的。</p><p class="ql-block"> 听到这话,杨二丰一下子懵了。指导员见状说二丰同志是不是有些累了,那么就歇歇吧,也好让你再反复考虑考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过了一个时辰,指导员又叫将胡原生带上来,问他想明白了吗?说现在和杨二丰同志对对情况吧。胡原生便问,二杆是你拿笊篱捞出一只老鼠吧。杨二丰回答,什么老鼠?杨二丰显出满脸不解一脸无故的样子,说没见什么老鼠啊?胡芦你是眼花了吧,怎么给我头上瞎按呢?胡原生就觉得脑袋嗡地一响,两腿发软,顺着椅子便滑落在了地上。</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连队例行出操,列队完毕后,指导员召开全连大会,向全体指战员报告了所谓“老鼠和子饭”的来龙去脉。</p><p class="ql-block"> 说我们两位战士,其中一位战士看着煮粥的锅上下翻滾、热气腾腾,就走神了,脑袋中幻化出一只老鼠,便“以为”有一只老鼠,而另一位战土不加辩别,却以为真有只老鼠,结果呢,前面的“以为”,假的也成了真的,后面的“以为真的”实际就是假的,以为来,以为去,结果就犯了伟大导师所说的“自以为是”的自由主义。到后来他们不知怎么就和老鼠搅和在一起,不分你我了,说他们在太原就认识了。至于这只老鼠怎么从太原来的?他俩也确实不知道,也说不清楚,我们还得去找这只老鼠去问问,如此,我的调查就进行不下去了。</p><p class="ql-block"> 听到这里,战士们都大笑起来,有的还笑得滿脸泪花,现场气氛一下轻松愉快起来。战士纷纷骂道,真是两个二混球,给革命战士丢人。</p><p class="ql-block"> 指导员用双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又提高语调说,两位同志经过我们艰苦的调查工作,当然他们也经过痛苦的思想斗争,终于和老鼠划清了界限,我们经过研究,特批两位战士参加后天塔涧河大会战的敢死队,我们希望他们这次变成老虎而不是老鼠哟。</p><p class="ql-block"> 顿时全埸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p> <p class="ql-block"> 随着连队转入地方,当年的老鼠粥事件己湮没在历史长河中。</p><p class="ql-block"> 2011年一个夏天,也就是距当年已经整整四十年。胡原生这时也已当了爷爷。天气很热,老伴魏秋珍刚从金店买了个小金鼠回来,魏秋珍也是连队的战友,当时在三排十二班。老伴手里摆弄着小金鼠等着小孙子过来,小孙子是属鼠的,这是给小孙子生日的吉祥物,弄着弄着突然停下来问胡原生,说当年你是抽住那根筋了,说一只老鼠掉进锅里了?</p><p class="ql-block"> 胡原生听了一楞,半晌不言,慢言慢语地说,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记的这事?不过我不是哪根筋不顺,而是年轻少根筋。当时在埸有六个人,十二只眼睛都看见了那只大老鼠,在锅里煮得发白……。停顿少许又说,要说指导员当年的做法也是对的,一锅老鼠熬的和子饭已经下了全连200来人的肚子,怎么办,能吐出来吗?最好的办法就是没有这会事,一下就简单了,假如承认发生这个事,怎么办,处理炊事员也好办,200多战士的肚子怎么交待,情绪怎么安抚?</p><p class="ql-block"> 说到这里,魏秋珍惊问,当年我们就吃了那锅老鼠和子饭吗?胡原生说是啊,就是煮着一只发白了的大老鼠的那锅粥。胡原生活音还未落,魏秋珍连呕几声,哗的一声吐了出来,喷了胡原生滿裤腿,胡原生忙起身不禁叹道,唉,唉,四十年了,没想到这事还没完,当时该吐没吐,今天才算有个了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