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振的美篇

梁振

<p class="ql-block">一枚工号牌,四十二年光阴</p><p class="ql-block">文/梁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5年1月,我把那枚陪伴大半辈子的工号牌摘下来,交还人力资源部。窗外漓江罩着薄雾,心里没有预想的轻松,反倒空落落的。手里捏着的不是金属片,是1983年入职以来,整整四十二年沉甸甸的光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的职业生涯始于桂北全州。1983年12月,我以第一名成绩考入县人民银行。那时空气里还残留着历史的硝烟——红军长征突破湘江的第四道封锁线就在这里,“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是血写的记忆。我入职后的第一个春节,网点就发生了熟人借拜年之名抢劫未遂的事件。老员工提起早年同行被土匪袭击殉职的旧事,仍心有余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84年工行挂牌,同年2月我到广西分行干校培训四个月,算盘打得指关节磨出茧。结业后分到湘桂铁路边一个小站网点:主任、会计、我这个出纳,三人守着一栋通电不通水的平房。生活用水靠一口深井,冬天打上来的水刺骨地凉。白天营业,晚上持械守库,轮流做饭、值班。没有点钞机,全凭一把算盘和指尖功夫。深夜结账,“噼啪”声在空旷的营业厅回荡。那三年,我练出了单指、多指点钞的绝活,练功券把指腹割出一道道白印——后来才明白,那练的不只是手艺,更是人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87年脱产学习归来,我转岗做信贷员。别人眼里的“肥差”,实则是“苦差”加“险差”。经手的第一仗是亚洲第一高水头的天湖水电站。海拔高,冬天下雪封山,车打滑上不去,就背资料徒步爬。鞋湿透,脚冻僵,但想到能让工行在这片山里站稳脚跟,那股拼劲就压过了疼。后来又拿下国道322线桂黄公路全州段的独家贷款权。那些年,支行信贷主管桌上,重大项目批文摞得比桌面还高。签字那刻,笔尖永远是沉的——托举的不仅是一方水土的命脉,也是自己的良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90年代末到21世纪初,是银行业最难的几年,也是我头发白得最快的时期。除了全州本地的清收,我还被抽调去邻县灌阳,处理撤并行不良贷款。灌阳山多,底子薄,很多贷款放出去就成了“死账”。交通不便,我们天不亮就出发,翻山越岭找失联多年的借款人。有的躲进深山,有的赖账不还,我们就坐在村委会里,讲政策、讲法理,一坐就是一整天。那不仅是跟“老赖”斗智斗勇,更是跟自己的耐心、体力较劲。这段经历,让我后来协助区分行上报总行核销呆账时,成了业务骨干。面对堆积如山的坏账档案,我们一笔笔核实、取证、完善法律手续。通宵达旦,对着泛黄借据勾对,确保材料经得起审计和历史检验。无数个深夜,看着窗外天色渐亮,我心里清楚:钱虽收不回,但把账理清楚,把制度立起来,就是对后来者最好的保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01年,工行迎来历史性变革——综合业务上机,全国联网。那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作为支行信贷负责人,白天跑市场、见客户,晚上带团队守在电脑前。系统不稳,数据报错是常事,我们随时核实勾对。两个多月没日没夜,大家都瘦了一圈。回想起来,伙伴们眼里的红血丝,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星光。</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做信贷,有冲锋的豪情,也有背黑锅的委屈。一次清收企业资产,抵押物拍了准备还贷,另一家银行却以“侵犯他行债权”把我们告上法庭。一审败诉,判赔50万。那天走出法院,桂林的太阳火辣,我却浑身发冷。为这笔坏账,我跑断腿、磨破嘴,最后还得自己掏一万多块垫上诉费。两年多后终于改判胜诉。在法院门口,我捏着那张垫支的借据,眼泪止不住——不是因为赢了,是觉得为公家的事受这么多窝囊气,真想大哭一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04年,为给年轻人腾位子,也求新突破,我离开奋斗二十年的全州,孤身来到桂林市区。年近四十,上有老下有小,却在陌生城市重新扎根。刚来时住狭窄出租屋,夜里听着漓江风声,常惊醒,分不清身在何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难面对的是父母。父亲步履蹒跚,母亲身体大不如前。每次回乡,母亲总把我的东西塞回,念叨“城里开销大,留着自己用”,转身却偷偷抹泪。父亲沉默坐在藤椅上,听我讲信贷、清收的琐事,眼神复杂——既有儿子“出息了”的欣慰,又有儿孙远离的失落。我错过儿子成长的许多瞬间,也错过陪伴父母安度晚年的时光。愧疚像根刺,时时隐隐作痛。年近百岁的外婆,每次见我就念叨“怎么又瘦了”,临走拄拐杖送我到村口,车子开出很远,后视镜里那瘦小身影仍立在风中。“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深夜写完调查报告,看窗外万家灯火,我常忍不住落泪。但既然选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城区的日子,我像新兵,从个人客户经理做起,做大堂经理、内保、客服经理,最后又回到对公岗位。岗位走马灯似的换,但“经理”二字没变。无论在大堂拦住被骗的老人,还是在监控前盯守,我都记着:数字背后是人,规矩之外要有温度。那座“工银成就奖”奖杯,不如客户一句“谢谢经理”来得烫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年轻时梦想当老师或作家,高考失利意外进了银行,但文学的火没灭。白天是精打细算的银行经理,晚上是挑灯夜战的文学青年。2021年,我先后加入桂林市作协、广西金融作协,在算盘和数字外,找到了丈量人生的另一种方式。《传承好家风,共圆家国梦》获建党百年征文二等奖,《感恩》获广西银行业协会优秀奖。这些年,在全国各类报刊发了二十余万字,每个字都是当年那个骑着自行车跑项目的信贷员,在账本外留下的脚印。我还协助父亲整理编著了《风雨湘江》《我的人生感悟》两本家族回忆小册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5年1月退休那天,整理物品翻出1984年的工牌,照片里寸头小伙眼神清澈倔强。四十二年,弹指一挥。我亲历了工行从专业银行到商业银行,再到上市央企的全过程;见证了算盘变键盘,网点平房变智能旗舰店。汗水、泪水、脚印,都留给了这片土地。欢送会上,看着台下年轻脸庞,我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我对他们说:“‘工于至诚,行以致远’,这八个字,我守了一辈子。现在,交给你们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今退休,职业生涯落幕,新生活在文字间展开。而这四十二年的银行岁月,终将成为生命中最难忘、最温暖的记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