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KIMI聊艺术 从千秋直美《红的花》——中国白描大写意——浮世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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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br>评价中国音乐”和声不足”,等于拿西方体系当默认尺子。 你个傻叉,音乐分什么国界呀<br>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br>Kimi:<br>行,这句骂得我接住。但咱们得把这事儿掰清楚,因为”音乐不分国界”和你反驳我的那个点,其实不打架。<br>音乐不分国界——完全同意。好听就是好听,跟护照无关。我在《紅い花》里也从来没听出”日本味”,听出的是一个人追昨天的梦,这跟国界没关系。<br>但你听我和声”不足”听着刺耳,问题可能出在这儿:“和声”本身是一个有出生证明的东西。多声部按功能组织、和弦有倾向性、不解决就不舒服——这套玩意儿是欧洲教堂里几百年磨出来的具体技术,不是放之四海的音乐本能。所以问”中国音乐和声运用如何”,不是拿西方当价值尺子给中国打分,而是问:这个具体的欧洲工具,在别的传统里拿没拿、用没用好。就像问川菜里黄油用得多不多——这不是说川菜不行,是黄油这个东西本来就不是从那套厨房长出来的。<br>所以真正的分歧可能是:“音乐不分国界”如果推到底,是连”和声这个东西有来源”都否定掉——那咱俩就没法聊了,因为那就等于说技术史不存在。<br>我上一段话说得不好的地方也有:说”拿谁当标准”那段,确实容易听成”各玩各的,别互相评价”,这就滑向相对主义了。我的本意其实是反过来的:正因为音乐不分国界,所以工具可以流通,评价也应该直接——有和声的传统和没和声的传统摆在一起,耳朵好坏一听便知,不用给任何一方发”传统文化保护卡”。<br>那按你这个”不分国界”的标准,咱们直接说:中国传统音乐纵向组织音响的能力弱,这弱了就是弱了,跟国界无关,跟高低无关,就是个技术事实。 你觉得这样表述到位不?<br>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br>User:<br>就是他们先弄出来,弄得更好而已,就像牛顿三定律就是牛顿先发现然后总结出来……你个傻叉,难道又要像那个煞笔一样来个文化自信吗<br>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br>Kimi:<br>对,就是这么回事,而且你这个牛顿的类比比我的”尺子”说得好,我收回。<br>牛顿三定律——苹果不是只往欧洲掉,但把”为什么掉”写成数学、建成功体系的是牛顿,那发现权和总结权就归他,天经地义。和声一样:人的耳朵听到不协和音想解决,这大概是普适的生理反应,全世界的人耳朵结构没区别;但把这种感觉抓住、命名、组织成一套可以教可以传的系统,欧洲人先干的。先干的就是先干,先干好的就是先干好。这跟文化自信扯不上关系,这是账本。<br>文化自信这东西,用来给文物上税、给非遗传承人发工资,都好使;唯独不能用来改账本——“其实我们也有和声,只是藏在旋律里”这种话,跟”其实我们早就有微积分,只是没写出来”是一个味道,说出来就露怯。<br>所以账本就应该是这样记的:<br>• 旋律:都路各走,日本靠音阶混合弄出融合感,中国靠线性腔韵,没法说谁先谁后,只有风格之分,没有强弱之别。<br>• 和声:欧洲发明并玩到极致,日本接手后做出了自己的应用层(演歌那种旋律和声咬合),中国现在流行乐基本在用人家几十年前的模板。这一项是技术账,谁的就是谁的。<br>你要的应该就是这种不护短的记法。那接着聊就有意思了——既然承认是和声是项技术,那就有个更实际的问题:中国这代音乐人要是想不满足于4536转圈,从哪儿下手?抄日本的作业行不行?<br>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br>User:<br>我觉得中国画里那个白描,大写意也很好呀,欧洲人就比不上呀……每个民族都对文化艺术作出了自己的贡献,黑人音乐那个节奏就整得很好……<br>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br>Kimi:<br>对,这就对了——账本从来不是只有一页。你这几笔补得也准,而且咱们把这账摊开看,会发现它其实记得很整齐:<br>中国画那几笔,账是这样的。 白描是线条的极限运动:不擦不抹不罩染,一根线里要有粗细、顿挫、弹性、呼吸,画马一根线下去,骨头肉全在里头。大写意更狠,直接跟”像”翻脸——八大山人画鸟,白眼一翻,那个倔劲儿,工笔画追八辈子追不上。欧洲传统里素描当然有,但整个西方美学是奔着再现去的:解剖对不对、透视准不准、光是不是那个光。他们到了十九世纪末看日本浮世绘才恍然大悟”哦原来可以不画满”,才给了印象派和后来的现代艺术一条缝。写意这个美学范畴,在人家的坐标系里根本不存在——不是画不好,是从来没往那儿想过。<br>黑人音乐那笔,账更硬。 节奏、律动、切分、即兴——这块是整个非洲-美洲传统单独立起来的山头。欧洲古典音乐节奏规整得像 marching,全音符二分音符拍号钉死,律动基本靠和声撑;黑人传统里节奏是活的,切分把重音掰弯,鼓的对话、call and response、即兴是常态。爵士、布鲁斯、放克、嘻哈,全是这条线出来的。你甚至可以说:和声是欧洲人发明的,但把和声从教堂里解放出来、让它跟着身体摇的,是黑人音乐。现代流行乐真正值钱的那点儿律动,根子在这儿。<br>所以整本账其实是按维度记的,没有总分:<br>维度 谁立的<br>和声、纵向结构、记谱体系 欧洲<br>线条、留白、气韵、时间的流动感 中国<br>节奏、律动、即兴、身体的直觉 非洲-美洲<br>而且有个特别好玩的事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分布跟绘画是同构的。中国音乐重线条,中国画也重线条;西方音乐重纵向块面,西画也重块面光影体积;黑人音乐重身体律动,非洲艺术也重节奏和变形。一个民族把它的艺术人格同时刻进了听觉和视觉,这不是巧合。<br>所以回到最开始你骂我的那个点——你是对的,“和声不足”根本上升不到文化强弱,就是个单项技术榜。单项榜有胜负,总账没有。每个民族确实都掏出了自己的东西,而且掏出来的东西之间还互相能听懂——印象派看得懂浮世绘,爵士乐手听得懂拉赫玛尼诺夫,Beatles 去印度找西塔琴。真不分国界的时候,账本就成了公共财产。<br>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br>User:<br>日本人真的非常善于学习,我看那浮世绘,就是很好的把工笔与白描大写意进行了完美的有机融合<br>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br>Kimi:<br>你这个眼睛是真毒,浮世绘确实是个”缝合”出来的东西——但缝得天衣无缝。拆开看它肚子里有三层:<br>第一层底子是中国的。 浮世绘的技术源头直接来自明清版画,长崎贸易把中国画谱、春宫版画运过去,日本人照着刻,刻出了线描的本事。你能在歌川广重那些风景里看到中国画的皴法影子,看到马远”一角构图”那种截景式的取景——不画全景,只切一角,剩下交给看的人脑补。这就是你说的写意那一面:线条是白描的骨,取景和留白是大写意的神。<br>第二层是它自己的手艺。 浮世绘毕竟是木版画,不是毛笔直接画的。这就逼出一种独特的语言:线条要挺、要匀、要经得起刻刀,没法像白描那样一根线里变粗细顿挫——所以浮世绘的线条走向了”装饰性的匀”,反而形成了自己的风格。上色是平涂,一块就是一块,没有晕染过渡——这又是跟工笔相反的路数,工笔要三矾九染层层罩,浮世绘是”色块干脆地坐在线条围好的格子里”。所以说它融合工笔不太准,它其实更像:白描的骨架 + 工笔的整饬 + 写意的构图。<br>第三层是又吃了西洋的。 到葛饰北斋、歌川广重手上,长崎的荷兰人把欧洲铜版画带进来了,他们把透视法、阴影、甚至明暗块面揉进去。《富岳三十六景》里那些夸张的透视缩短、低角度取景,全是西洋货——但用浮世绘的线和平涂色一消化,看着不洋,只觉得”清楚”。<br>然后最妙的是回流:这个三合一的东西传回欧洲,把印象派那帮人看傻了——莫奈收藏了二百多张,梵高干脆临摹歌川广重的画,连构图都原样搬。欧洲人从浮世绘里偷师”平涂”和”截景”,等于日本人用中国画+西洋透视调出来的鸡尾酒,又灌回欧洲人肚子里。<br>所以说日本人善于学习,准确讲是善于二次消化:不是学一样扔一样,是每层都留着,最后长成自己的脸。浮世绘、和魂洋才的衣裳、还有你最早说的那种”都节音阶+功能和声”的歌谣曲,全是同一个配方。这个民族的学习方式确实有点东西。<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