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桂林

Armystead

文//香魔芋 　　周翔来了，一个人。 桂林像放飞的风筝，线串了心，每一次牵扯都痛得透彻。 入住的酒店还是那间"湖边雅舍"，在杉湖的日月塔旁。撩开纱帘，环形湖岸尽收眼底，湖水波光粼粼，树影斑驳，岸边石块高高低低，或站或蹲或卧，凑在一起，像在密谋什么。 酒店门口，一架巨大的木制水车不停转动，圆形辘轳上斜绑着竹筒，水源源不断地从高处倾泻而下，水雾弥漫。翠绿的青苔衬着炭黑的水车，格外亮眼。 "这是仿制的三国孔明车，农业灌溉用的，有一千七百多年历史了！"店主介绍道，客人来去匆匆，无人驻足。 每个人都专注于自己的事，别人的痛楚不过惊鸿一瞥，迅速掠过！直到身临其境，才有共鸣！ 隔墙那栋黄色建筑，是李宗仁将军府邸旧址。上次来桂林，女人和周翔沿着曲折蜿蜒的小巷走了很久，才找到正门。 酒店左边，灰砖白缝的墙上写着："桂林，故事从这里开始！" 墙前摆着一尊铁制清朝古炮，两个巨大的轮子上镶满圆形铆钉。这里是打卡拍照的绝佳地，时时欢声笑语。 店内右手边，淡蓝色绢花组成一道盘旋倾泻的瀑布，落在地面，摊成一汪椭圆形的潭水。左手边一棵小槐树，枝条蜿蜒遒劲，树下是石板铺成的曲折小径。 小径的尽头是餐厅，沙发桌椅零零散散。周翔每次路过，脚步都顿了顿，忍住坐下喝咖啡的念头，店内自磨咖啡免费，不放糖，真是苦。 日月塔矗立在杉湖上，拍照时，塔的倒影若隐若现。入夜彩灯闪耀，尤为绚丽。杉湖得名于湖边一排杉树，水杉树前有三棵鸡爪槭，别名日本枫。一树多彩，是枫树最大的看点：树冠如伞，新叶初绽，嫩梢艳红如火；老叶红橙黄绿渐变，橙黄似霞，红绿温润。 周翔对水杉树耿耿于怀。幼时印象最深的是法国梧桐，茂密树冠投下的浓荫，是弹溜子、打宝的好去处；宽大肥厚的叶片，又是蓑蛾幼虫的乐园，丝线垂吊的"睡袋"沾满枯枝碎叶，随风晃荡。有人怕黑虫，周翔常搞恶作剧，手指一弹，睡袋便如子弹般射出，那人脸色苍白，手足无措，哇哇大叫。年轻时的周翔，只觉平添了乐趣。 不知哪一年，院里的法国梧桐树忽地被连根拔起，改种了细小的水杉。说是年年打药灭虫太费事，法国梧桐树飘落的细小丝绒又对人体有害。看着枝叶稀疏的水杉，周翔满是对梧桐的思念。 阴差阳错。住这儿并非最佳选择，周翔的目的地是阳朔，距离颇远，交通也不便利。 "两江四湖最精华的是日月塔。日塔铜铸，月塔琉璃，天地迥异，却暗生情愫，湖底十八米通道相连，永远在一起。" 周翔想起那女人说的话。当时心不在焉，如今回想，句句藏了深意。 傍晚，周翔沿湖岸散步，景点人潮涌动，路边饭店的招牌灯光璀璨。周翔想起女人对桂林的饭店评价甚高：食材新鲜，菜品丰富，每个店都有自己的特色菜。 在路边，一个幼童骑在石雕的猪上玩耍，低着头嘟哝着刚学的儿歌：“大灰狼来了，小朋友们准备好！今天星期一，大灰狼来了，小兔乖乖单脚跳，大灰狼抓不到，单脚跳！今天星期二，大灰狼来了，小兔乖乖双脚跳，大灰狼抓不到，双脚跳！今天星期三，大灰狼来了，小兔乖乖两两抱，大灰狼抓不到，两两抱！......”。 守护的母亲站立旁边，左手臂搭着孩子的衣物，右手拿着吃剩的半根糖葫芦。父亲蹲下身，在正面挪来挪去地拍照。行人熟视无睹，穿行在前面，母亲拍照的姿势摆了很久，父亲半蹲的腿发了抖。 周翔想着自己，心头一热，眼眶便湿了！ “别老盯着挂历美女，生活中没那么多美女，总要找一房婆姨，生个娃，过生活！”院里热衷于牵线搭桥的阿婆总是说。 有一天，发觉女人也要吃喝拉撒，也是油盐酱醋茶地过生活！周翔嚎啕大哭，没见过哪个男人如此伤心！大家也摸不着头脑，只觉得是周翔家里出了什么事！ 湖旁道路边遍布方形小摊车，煤球炉上平底锅热气腾腾，掀开锅盖，桂林街道就弥漫着新米发酵的甜香，那是桂花糕的味道！ 不远处，树荫下一尊高大石塑雕像：前伸右脚，左腿弯曲，斜着身子，胡须飘逸，右手握笔疾书。拂去枯叶，旁边模糊的碑文显示，这尊名叫“诗情画意”的雕塑，正是南宋诗人王正功。他的诗句： 桂林山水甲天下，玉碧罗青意可参。 士气未饶军气振，文场端似战场酣。 其中“桂林山水甲天下”广为传诵！“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当繁华和荣耀散去，不改初心是真豪杰。 温湿树丛间多生蚊虫，须臾之间，周翔被叮了几个包，伸手拍死几只吸饱血的蚊子，望着鲜红的血迹，想起女人说过：“男蚊子只吃植物汁液和花蜜，应该感到荣幸，能够得到女蚊子的青睐！”周翔不禁哑然失笑。 想来诗人在此地慷慨激昂时，也遭遇贪婪的蚊子困扰吧！ 游船订票很便利。撑船的红脸膛汉子嗓门极大，不用扩音器，满船人听得清清楚楚。说是撑船，其实不用划桨掌舵，这有专业船员操持；红脸汉子身兼数职，团长、导游、摄影师一肩挑。 船舷离湖面颇高，窗户或开或掩，却无水花飘入。水尚清澈，岸边高大灌木与建筑倒映其中，随手一拍，处处成景，处处美好。 船舱里一对金发外国青年，低声交谈，偶有争辩，举着手机拍窗外景色。他们坐了错的座位却毫不知情，幸好有空座位，也没有乘客催促提醒他们。 周翔去船尾甲板，地方不大，但视野开阔。船桨泛起的浪花，白花花的映衬在淡绿色的水面，迅速向后逝去，清晰刺眼。 甲板上来了几位游人，都是拍照留念的；大部分人仍在船舱里，听导游讲美丽的传说和趣闻。 一位老奶奶坐在轮椅上，旁边一位年轻姑娘撑着伞。人群转来转去，把轮椅挤到船边。风刮过来，花白的头发被吹得散乱，贴在脸颊上。 “奶奶，要下雨了！回船舱吗？”年轻女孩问。老人却轻轻摇头，望着旋转而过的岸边树木和建筑。 “变了，看不出旧样貌了！就独秀峰还眼熟！”老人喃喃地说，“那些年，日寇猛攻桂林，每天独秀峰顶防空警报器都响几次，人们就都躲进洞里，炸弹从天而降！一颗接着一颗！” 老人陷入沉思，仿佛回到那个弹片横飞的时代。 “独秀峰是著名景点，网红打卡地！大家看半山腰的山洞，日寇轰炸期间，独秀峰读书岩山洞是广西省政府的防空办公点，藏着行政人员、机要人员和重要档案。大家依次来！在游船这里合影拍照最好！”红脸导游领着游客走上甲板拍照留念，边走边介绍，“轰炸前，桂林房屋约5.2万间，战后仅剩487间，99% 以上被毁，基本成了废墟。大家现在看到的，都是后建的！” 老人的轮椅被挤到角落，孙女默默护着这一方角落。 “还是这里了啦！”老人一刻不停地望着船外，泪水噙满了眼眶，“国破哪有苟生，舍却儿女情长！慷慨赴大义！”孙女递过手绢给老人，并没有说话。 “终究还是值得！”老人拭着眼角的泪水，“没辜负这美好家园。” 漓江水清澈柔软，承载着岁月沧桑。一代代家园守护者经年耕耘，江水见证世事繁芜，在粼粼波光里慢慢沉淀。 “美女，往左边挪一点，左手扶个腰，右手举高点托脸！身子左倾一点！好啦！”导游选好了拍摄点，游客一个接一个地摆pose照相！ “大叔，威猛些！来个托塔天王！好唻！下一位！”。 周翔离开游船，匆匆叫了网约车，他要去阳朔西街的连心桥，剪断那把同心锁。 那次，周翔和女人乘坐的士。桂林司机开得飞快，在路上左插右拐。“师傅，我们不赶时间！”周翔忍不住说。 “我赶时间啊！老婆快生了！”司机最终还是撂下他们，见缝插针地开车走了。 女人下车，站在路边望着周翔，才说了“每个人专注于自己的事”的话。 同心锁是黄铜的，黄里泛着红！女人挺感动，看到周翔毫不犹豫地把同心锁的钥匙扔进江里，那钥匙“咚”地一声钻进水里，水花也没溅起几滴，就消失不见了。 连心桥上，鱼形灯笼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红光，像是羞红了脸！ 生活中不全是才子佳人的完美故事，大多数还是莽夫和悍妇的平常叙事。吵架、冷战、和好，再吵架、更长时间的冷战，再和好，周而复始地循环。 言语相向时，满是怨怼与戾气；揭伤疤，看到的都是难堪和羞辱；伤口上捅上一刀，冒出的都是愤怒和仇恨；归于平静，剩下的就只有冷漠和后悔。 厌了，烦了，淡了，就散了！ 连心桥桥头只有一间卖连心锁的小店铺。老板很热情，还以为来了买连心锁的顾客！ “ 小伙子，大老远跑来剪断连心锁的人，你是第一个！”听清来意，老板上下仔细打量起周翔！突地猛拍脑袋，转身跑去店里，拿了张照片回来。 “你是周翔吧！”老板拿着照片对比起来，“这就对了。” “怎么了？”周翔挺疑惑。 “三天前，有个姑娘留了照片，在背面写了几句话，说遇到你就转达一下！”老板挠着头，“没料到你是来剪断连心锁的！” 周翔接了照片。照片上的自己幸福地笑着，照片背面是女人娟秀的字迹：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