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地方文化传承的基因（《这些文·那些人》上卷之31）

张锋

张锋原创精短诗文选（1725） 【按】自今天起，本号陆续推出《这些文·那些人》一书中的文章，共分上卷《真水无香》和下卷《留下永远》，与诸友共享。谢谢关注、转发和点评！

方言：地方文化传承的基因

——序《射阳方言》

《射阳方言》终于成书，且正式出版了，可喜可贺！
应该说，这是一本自成体系、颇具特色、饶有趣味的大书。它不仅集中概述了射阳方言形成的历史由来，而且分别介绍了射阳方言在相关场域和不同情景中的实际运用，如射阳方言百句、射阳方言歇后语，射阳方言小品文等等，可随手查阅，方便快捷；可随意阅读，养性怡情。既具有一般辞书的权威性，又充满人文高度的时代感。
更为重要或更有意义的是，《射阳方言》这本书，可以使我们在此基础上，就方言、方言文化以及传承方言文化问题引发进一步的思考并形成一定的共识。
大家知道，方言是一个语言学概念，说白了是一种“地方语言”，其基本定义是指区别于标准普通话的某一地方或区域的传统语言。也可以说，方言方音，是每个人在娘胎时听到的呼唤，是出生时母亲的痛苦呻吟，是呱呱坠地后的欢声笑语，是呀呀学语时的口头教材，是历代长辈们留下的古老回音。
方言存在的重要价值，概括起来主要有三：
首先，方言是传承中华文化、增强民族自信的“活化石”。文化是一个民族的血脉和灵魂，是全体人民的精神家园。人类语言学告诉我们，语言大致有两大功能：一是交流工具，二是文化载体。方言不仅是一种语言形式，更是解读不同“文化密码”的钥匙，其奇妙之处就在于其中的很多词无法用普通话转译而只能意会，这就成为一方区域的人独有的默契和记忆。方言在特定的地域、特定的人群中表情达意，具有极强的乡土味和特别的感染力。我们熟知的上海作家金宇澄出版的小说《繁花》, 满纸沪语正是这部小说最为引人关注的特色。此外，韩邦庆的《海上花列传》、张爱玲的《金锁记》等文学作品中也有不少方言元素。很难想象，倘若方言衰落、消失，这些经典的文学作品或许就再也无法解读。同时，方言是一个地区曲艺、小品、风俗的独特基因，比如我们射阳县的传统淮剧，正因是剧中的方言土语，唤起了人们的历史记忆，联接了不同人士的家乡情愫，解读了各自心底的乡愁密码。这就告诉我们，语言并不只是沟通的工具，更是传统文化的载体，你在使用一门语言时，其实你就在这门语言构建的世界观里，看到的是这门语言所展示给你的世界。多掌握一门地方语言，就会触及到生活中更多的敏感点，你看到的世界将会更加细腻。我们常说，方言是个“百宝箱”，装着一个地方久远的风土人情和世间百态，也储备着太多只有当地人才懂的文化密码和故土情结。就是由于方言的用词、发音、语法、句式，于起承转合间反映着这一方水土养育出的人所特有的生活方式、价值观念和思维模式。如果哪一天方言文化“丢”了，那损失的恐怕是开启当地风物基因的神奇钥匙。所以我们要说，中华儿女在历史长河中形成了各具特色的地方方言，是中华文化遗产中最厚重瑰丽的积淀。作为中华文化大观园中的“活化石”，方言文化具有独一无二的气度、智慧和神韵。让每一块“活化石”活起来，等于激活中华文化体的每一个细胞，必然会增添中国人民内心深处的历史自信与民族自豪。
其次，方言是维系人们情感认同和身份认同的“身份证”。方言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范畴，是证明自己来历的符号，是在人群中辨别同乡的触角，它渗透全身血液 ，伴随日常生活，传递情感认同，透露深沉挚爱。可以使身在外地的我们，感受到彼此之间的温暖，也减少一些语言上的束缚和隔膜。尤其是漂泊在外，一席方言，几句乡音，成了异乡人的一种心灵归宿。请听，“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这是南宋豪放派词人辛弃疾在《清平乐·村居》里描绘的一幅方言交谈的温馨画面，写尽多少本土情味和生活气息；请看，“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那是唐代诗人贺知章在外游历多年回到自己故乡的无限感慨，道出多少归乡人士的真情实感。一些地方流传的“宁卖祖宗田，不忘祖宗言”等祖训，表达的正是对方言的坚守和乡音的重视，也反映了中国人民自古以来铭记于心的家乡情怀，这种情怀毫无保留地通过方言文化展示出来。如今，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传承方言文化不仅确有必要，而且十分重要。因为各地方言都有自己独属味道，射阳土地上那些“蛮音、侉语、冒声”，展示的可都是当地文化的活力所在，其中的谚语、俚语、熟语、歇后语，无一不因为具有本土深厚的味道和独具的特色，而显得格外“有意思”，个中的意境和况味，只跟这种方言的用词、语调、语境最为搭配和默契。在这一语调、语境下的交流和表达，自然会收到满意的效果和良好的效应。
再次，方言是增进建设中国特色现代化共识共为的“粘合剂”。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语言也影响一方发展。每一种语言都不是独立的存在，语言形成的影响和作用包括自然、社会、文化等诸多因素。因此，一个地区的方言汇集了一个地区独有的特色文化。它传承千年，有着丰厚的文化底蕴。如今全国早就推行了普通话，人们只要会说普通话，走遍全国大家都能听得懂。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普及普通话固然重要，但我们不能因此而废弃方言。中国有56个民族，有10大汉语方言,包含97个方言片、101个方言小片，每种方言都有独特的发音、词汇和语法特点。保护和传承方言的意义，主要体现在其现实意义和社会意义。现实意义在于它有助于维护语言的多样性，防止文化的同质化；社会意义既体现在文化传承与多样性，又体现在社会认同与归属感。从这一终极意义上讲，保护和传承方言文化，不仅是维护语言生态平衡的直接需要，更是增进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现代化共识的必然要求。
就宏观而言，方言保护已经上升成为国家行为。2006年，教育部就公开提出《推广普通话和保护方言》互补共荣的重要观点；2011年，国家颁布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法》明确规定，非物质文化遗产包括传统口头文学以及作为其载体的语言；2017年1月，中办、国办印发《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提出：“大力推广和规范使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保护传承方言文化。”这一意见传递一个重要信号，即在大力推广和规范使用普通话的同时，亟待保护传承方言文化；2021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全面加强新时代语言文字工作的意见》中，也强调指出要“科学保护方言和少数民族语言文字”。这些法律法规和文件规定表明，从某种意义上说，方言保护的重要程度也是“国之大者”。
在微观层面，越来越多的人们认识到，保护语言的多样性就像保护物种多样性同样重要，鼓励讲方言和推广普通话并不矛盾。方言文化不但不能丢，而且每个人都应该尽心尽力地去充实、去分享、去赋能、去传承。特别是近年来，我们高兴地看到，全国范围内已有多所高校开设方言专业课程、举办学术讲座，以及组织方言类社会实践等活动。甚至出现一些大学和方言相关的选修课都得靠“抢”，学子们在课堂上你方唱罢我登场，听到自己的家乡话有归属感，亲切；听到别人的家乡话有新鲜感，好玩。不经意间，让每个人成了家乡文化的代言人，真切体会到什么叫“一脉相承”，又见识了什么叫“文化多元”。很多年轻人对此的观念也焕然一新，过去那种认为不说方言是因为觉得小地方来的“土”得不好意思，如今却能够在同学朋友面前“秀”一口流利的家乡话成了一件很“潮”的事。从“没底气”到“有底气”，从“很土气”到“很神气”，体现的是一份属于当代年轻人的文化自信和时代进步。
把方言乡音“种”回故乡，让文化基因得以传承，在适合的场合讲适当的方言，这的确是一件有意思且有意义的事。我们相信，有《射阳方言》一书在手，这里就会有了属于你自己的“诗和远方”，属于你自己的“根和灵魂”。
记住，不管你走多远，和你说一样方言的人，永远是最懂你的那群人。

（注：《射阳方言》，江苏人民出版社2024年11月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