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文品读赏析1322：元 萨都剌 满江红·金陵怀古

邹红兵

满江红·金陵怀古

元·萨都剌

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空怅望，山川形胜，已非畴昔。王谢堂前双燕子，乌衣巷口曾相识。听夜深、寂寞打孤城，春潮急。

思往事，愁如织。怀故国，空陈迹。但荒烟衰草，乱鸦斜日。玉树歌残秋露冷，胭脂井坏寒螀泣。到如今、只有蒋山青，秦淮碧！

译文

六朝金陵曾经的繁华盛景，就像春天一样悄然逝去，再也没有半点音讯。我满怀怅惘，极目远望：江山依旧险要壮美，人事却早已不同于往日。当年在王、谢豪门堂前飞舞的那一对燕子，如今好像还认得旧时的乌衣巷口。夜深时分，只听见春潮汹涌，寂寞地拍打着这座空寂的古城。

追念往昔旧事，心中愁绪纷乱如织；怀念逝去的王朝，眼前只剩下陈旧的遗迹。四下只见荒烟笼罩、衰草连天，几只寒鸦在落日余晖里乱飞。《玉树后庭花》的歌声早已消散，秋露凄冷；胭脂井残破荒废，只有寒蝉在那里凄切哀鸣。岁月流转，到了今天，唯有钟山依旧苍翠，秦淮河水依旧碧绿如初。

注释

六代：指三国吴、东晋、宋、齐、梁、陈，这六个朝代都以金陵（今南京）为都城。

豪华：繁华、奢靡的景象。

更无消息：一去不复返，再也寻不到当年的踪影。

空怅望：徒然地怅然凝望。怅望，惆怅地远望。

山川形胜：山河地势优越壮美。形胜，地理形势险要、风景佳胜之地。

畴昔：往日、从前。

王谢：东晋时王导、谢安两大豪门望族，世代居于乌衣巷，后来常用来代指金陵昔日的世家大族。

乌衣巷：金陵城南的一条古巷，是当年王、谢等贵族的聚居处。

孤城：这里指历经沧桑、繁华落尽的金陵城。

春潮急：春天的潮水在夜色里急促地拍打着城墙。

愁如织：愁绪纷繁交错，如同丝线密密编织在一起。

故国：这里指曾经在金陵建都的旧王朝。

空陈迹：只剩下一些陈旧的遗迹。

荒烟衰草：缭绕的荒烟，枯萎的野草，形容一片荒凉冷落。

乱鸦斜日：夕阳西下，几只乌鸦纷乱地飞过，渲染萧瑟的氛围。

玉树：指陈后主所作《玉树后庭花》，历来被视作亡国之音。

歌残：歌声早已消散、停歇。

胭脂井：金陵古迹。传说隋军攻破金陵时，陈后主与宠妃张丽华、孔贵嫔躲进这口井中，井栏石脉有胭脂痕，因而得名。

寒螀：寒蝉，秋末时节的蝉，鸣声凄清。

蒋山：即钟山，今南京紫金山。东汉时蒋子文葬于此，故称蒋山。

秦淮：秦淮河，流经南京，自古便是金陵繁华之地。

词牌详解

《满江红》是宋词中流传极广、辨识度很高的经典词牌，属于双调、仄韵，多用来抒发慷慨悲壮、沉郁苍凉的情怀，历来深受文人喜爱。

这个词牌最早见于北宋，一般认为萌芽于民间乐曲，至两宋时定型。“满江红”的名称，一说取自江潮涨起、满江泛红的自然景象；也有说法认为，“红”并非实指颜色，而是形容水波浩渺、霞光映水的壮阔画面，自带雄浑开阔的想象空间，并非专门用来写“悲壮”，只是后世名篇多以慷慨之笔入题，才慢慢形成固定印象。

格律上，标准《满江红》为九十三字，分上下两片：上片四十七字，下片四十六字，通篇押入声仄韵。入声字短促有力、顿挫分明，读来铿锵响亮，很适合表达激越、悲愤、沉郁的情绪。句式以四字、五字、七字交错，多处用三字短句收束，比如“抬望眼”“凭栏处”“愁如织”，节奏起伏明显，有很强的音乐感。词中还允许适当使用领字，常用一两个字提起下文，像“叹”“但”“到如今”，起到承转、抒情的作用，给词人留下了发挥才情的余地。

不过要注意，词牌只规定句读、押韵和大致句式，不限制题材。大家最熟悉岳飞“怒发冲冠”一阕，豪迈忠愤；而萨都剌《满江红·金陵怀古》，凭吊古迹、感慨兴亡，意境苍凉悠远；也有不少词人用它写离别、咏物、抒怀，风格或清丽、或深婉，只是这类作品知名度相对不高。

在写作传统里，《满江红》很讲究“气脉贯通”：上片多写景、起兴，由眼前景物引出心中波澜；下片转入议论与抒情，把怀古或言志的主旨落到实处，结尾往往以开阔的意象收束，留有余味。像萨都剌结句“到如今、只有蒋山青，秦淮碧”，以永恒山河对照短暂人事，就是典型写法。

千百年来，《满江红》早已超出曲调本身，成为一种文化符号。它的声情风骨，让后人读到这个词牌，便自然生出一份厚重的历史感，这也是它能够代代流传、长盛不衰的重要原因。

作品简介

《满江红·金陵怀古》是元代著名词人萨都剌的怀古咏史代表作，也是元代词坛怀古词的经典之作。词人游历金陵古都，触景生情写下此词，借六朝兴衰旧事，抒发深沉的历史沧桑感与人生感慨。

全词以景起笔，开篇慨叹六朝繁华转瞬消逝，昔日盛景杳无踪迹。词人登高怅望，金陵山川依旧壮丽，却早已不复旧时繁华，今昔对比间满含落寞。词人化用刘禹锡乌衣巷燕子的经典典故，以旧时燕子反衬人世变迁、豪门陨落，意象经典且意蕴悠长。

上片绘金陵夜景，夜深春潮拍打孤城，湍急潮水衬出古都的孤寂冷清，为怀古抒情铺垫悲凉基调。下片直抒胸臆，回望六朝往事，愁绪万千、纷乱如织。昔日王朝只剩残垣陈迹，荒烟衰草、乱鸦斜日勾勒出萧瑟苍凉的秋日残景。

词中援引玉树后庭花、胭脂井等六朝亡国典故，写尽王朝奢靡覆灭的悲剧，秋露寒蝉更添凄怆悲凉。词作结尾笔锋一转，世事兴衰更迭、繁华终成泡影，唯有蒋山常青、秦淮碧水长存，以永恒山河对比短暂人世繁华，升华怀古主旨。

整首词情景交融、虚实相生，意境苍凉雄浑，语言凝练沉郁，借古都兴衰叹世事无常、盛衰有数，寄托了对历史、时代的深刻思索。

创作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元文宗至顺三年（1332年），此时元代统治渐趋衰败，社会矛盾不断加剧，朝政动荡不安，盛世气象已然消散。

彼时萨都剌任职江南诸道行御史台掾史，迁居六朝古都金陵。金陵曾是东吴、东晋及南朝宋、齐、梁、陈六朝都城，昔日极尽繁华富庶，是江南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但历经朝代更迭、战火侵袭，到元代早已不复往日盛景，只剩残垣古迹、荒寂山河。

词人漫步金陵故城，目睹眼前荒烟衰草、乱鸦斜日的萧瑟景象，对比史册中六朝的锦绣繁华，盛衰落差令人唏嘘。他触景生情，追忆六朝兴亡旧事，感慨王朝更迭的无常。

同时，词人借古喻今，以六朝覆灭的历史教训，暗抒对元朝国运渐衰的隐忧，将个人怀古怅惘、历史沧桑之感与对现实时局的叹惋相融，最终写下这首意境苍凉、意蕴深远的怀古名篇。

作者简介

萨都剌（约1272—约1355），字天锡，号直斋，元代著名诗人、词人。他的先祖为西域回族，后随蒙古军队内迁，父辈长期在北方为官，萨都剌便生于雁门（今山西代县），故常自称“雁门人”。

萨都剌早年家境贫寒，为了生计四处奔波，曾经商谋生，饱尝世间冷暖，也开阔了眼界。直到年近五十，他才考中进士，先后在镇江、江南等地担任过小官，也曾任职于江南诸道行御史台，有机会游历金陵、杭州等历史名城。他为官清正，不趋附权贵，常把所见所感写进诗词里。

萨都剌诗词题材广泛，既有描摹山水风物的清丽篇章，也有不少怀古咏史、感时伤世的佳作。他善于捕捉历史遗迹中的沧桑意蕴，笔墨雄浑而又不失细腻，既能写山河的辽阔，也能抒发深沉的兴亡之叹，风格在元代文坛独树一帜，被后人誉为“有元一代词人之冠”。

《满江红·金陵怀古》便是他怀古词的代表作。词人驻足六朝旧都，借金陵古迹，叹繁华易逝、世事无常。这首词凭古寄怀，意境苍凉，情景交融，千百年来广为传诵。晚年的萨都剌辞官远游，踪迹多不可考，留下大量诗文，辑为《雁门集》流传后世。

品读赏析

金陵的烟雨中，总藏着半部中国的怀古史。从刘禹锡笔下“旧时王谢堂前燕”的轻叹，到杜牧诗里“商女不知亡国恨”的冷思，六朝金粉的残梦，总被一代代文人反复拾起。而元代萨都剌这首《满江红·金陵怀古》，以沉雄苍凉的笔力，扫去南朝的软媚脂粉，将千年兴亡起落，揉进孤城春潮与青山碧水之间，读来满目苍茫，余味悠长。

词的开篇便破空而来，不作半分铺垫：“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短短七字，便将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六朝的繁盛，比作一场悄然散尽的春梦。春归大地本是寻常，可这场“豪华之春”离去后，便再也杳无音信——宫阙的飞檐、御道的车马、歌台的笙箫，全都湮没在岁月尘埃里，连一缕余温都不曾留下。起笔便定下全词苍凉怅惘的基调，仿佛一声长叹，从历史深处悠悠传来。

紧随其后的“空怅望，山川形胜，已非畴昔”，将视线从历史拉回现实。词人独立金陵城头，抬眼望去，龙盘虎踞的山河依旧是当年模样，长江浩荡、钟山巍峨，可城郭内外的人事，早已换了人间。一个“空”字写尽凭吊者的茫然：山川本就无情，不记人间兴废；只有多情的游人，对着不变的江山，徒生物是人非的感慨。

最见匠心的，是对唐人诗意的化用：“王谢堂前双燕子，乌衣巷口曾相识。”刘禹锡写燕子，落脚于“飞入寻常百姓家”的世事变迁；萨都剌写燕子，却添了一层“曾相识”的温柔与苍凉。这双穿梭过王谢高堂的燕子，年复一年在乌衣巷口低飞盘旋。它们见过当年的簪缨车马、名士风流，也看过如今的寻常巷陌、百姓烟火。词人不直言人世沧桑，却借燕子的目光，把数百年兴废浓缩成一场似曾相识的相逢，含蓄深沉，余味不尽。

上片最终收束在一片夜深潮声里：“听夜深、寂寞打孤城，春潮急。”白日的怀古幽思，到了深夜愈发难以平息。寂静的古城之下，长江春潮一遍遍拍打着城墙，水声在空寂的夜色里格外清晰。潮水是无情的，它不管这座城曾见证多少繁华与衰败，只管岁岁如期而至，涨落不息；可听潮的人是多情的，那急促的潮声，正像他胸中翻涌不息的心事。以动衬静，更见孤城之寂寥，更显愁绪之深沉。

换头处直抒胸臆，节奏陡然急促：“思往事，愁如织。怀故国，空陈迹。”四个三字短句，如密雨般倾泻而下，将积压心头的愁绪和盘托出。六朝往事千头万绪，像织网一样缠在心头，剪不断，理还乱；曾经煊赫的六朝古都，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旧迹斑驳，再也寻不到当年的气象。“空陈迹”三字照应开篇“更无消息”，把怀古的失落与怅惘，又推深了一层。

继而落笔眼前，勾勒出一幅萧瑟残景：“但荒烟衰草，乱鸦斜日。”没有了玉辇金车，没有了歌台舞榭，只剩荒烟笼罩着遍地衰草，归鸦乱舞在落日余晖之中。六个字，六个意象，不加修饰却画面感极强，将六朝故地的荒芜衰败写得淋漓尽致。曾经的江南胜地，如今满目萧然，盛衰对比之下，兴亡之叹油然而生。

随后的用典，精准戳中历史的痛处：“玉树歌残秋露冷，胭脂井坏寒螀泣。”《玉树后庭花》是陈后主所作的亡国之音，当年宫廷之中夜夜笙歌，绮靡不绝，而今曲终人散，只剩秋露凝寒，冷透残碑；胭脂井曾见证陈后主与妃嫔躲入井中的仓皇与屈辱，而今井台倾颓、石栏斑驳，只剩寒蝉在井边哀鸣，如泣如诉。一“歌”一“井”，写尽了六朝覆灭的根由——奢靡荒淫，终成泡影。“残”“坏”“冷”“泣”四字，将无生命的景物都染上了悲情，仿佛历史的余恨至今未散，连草木虫豸都为之凄然。

全词最后以景结情，振起全篇：“到如今、只有蒋山青，秦淮碧。”千古兴亡，多少悲欢，到头来都烟消云散，了无痕迹。只有蒋山（钟山）依旧青翠如黛，秦淮河依旧碧波荡漾。它们见证了六朝的兴起与覆灭，看过了人间的荣华与落魄，却始终沉默不语，亘古不变。以永恒的自然山水收束全篇，与开篇“春去也”的短暂繁华形成强烈对照。繁华如梦，山河永恒，词人所有的怅惘、感慨与沉思，都融入这一青一碧的山水之中，言有尽而意无穷。

这首《满江红》之所以成为元代词坛的怀古名篇，不仅在于章法谨严、用典精妙，更在于其沉郁开阔的胸襟。萨都剌虽是色目出身的北方词人，却对中原历史文化有着极深的体悟。他不故作悲声，不堆砌辞藻，而是以景起情，以史鉴今，把个人的凭吊之思，升华为对历史兴亡的普遍叩问。全词气脉贯通，开合自如，既有宋词的沉郁顿挫，又带几分元人的苍凉浑朴。

千百年来，金陵城迎送过无数凭吊者，而萨都剌这阕词，始终是其中最有分量的作品之一。它像一声穿越岁月的叹息，静静诉说着一个朴素的道理：再耀眼的繁华，终会随春潮远去；唯有青山不改，碧水长流，默默见证着人间的朝代更迭，离合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