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潘先生教我学古文》

立文(老宗)

作者:刘绍棠 朗读者:老宗 (刘绍棠) <h1><b>潘先生教我学古文</b><br> 升入初中,教我国文课的潘逊皋先生,白洋淀人。他是三十年代北京大学国文系毕业生,清末翰林潘龄皋的堂弟,古文学识渊博。<br> 我和潘先生也已经阔别多年了,但是潘先生那温和敦厚,可亲可敬的形象,仍然清晰如初地留在我的记忆里。他个子不高,穿一身半旧蓝布长衫,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头发已经稀疏,站在讲台上,满面和蔼的微笑。潘先生的神态举止,使我觉得他很像朱自清先生在《背影》中描写的父亲。<br> 也许因为我这个满身土气的乡下孩子在五千考生中抢了个第一名,又由于个子小而坐在第一排,从第一堂课我就引起了潘先生的注意。每一堂课,潘先生都喜欢对我进行提问;在我回答问题的时候,潘先生从镜片后面笑眯眯地望着我的脸,目光中充满慈爱。<br> 潘先生讲授古文,绘声绘色,津津有味,如醉如痴,完全进入文章中所描写的境界。时至今日,我写这篇短文的时候,又仿佛看见潘先生在讲台上,一唱三叹地吟诵欧阳修的《醉翁亭记》:“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生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我坐在讲台下,情不自禁地也轻声低诵起来。潘先生不但不生气,反倒笑呵呵地说:“对,对!学古文,就要多读,多念。”至今我有独自高声朗读古文、诗、词的爱好,便是少年时代接受潘先生的影响而养成的习惯。<br> 潘先生住在学校的一间斗室,住宿生下晚自习到熄灯就寝,还有三十分钟的自由活动时间,我常常跑到潘先生的宿舍聊天。十回有八回,潘先生坐在床沿上,两脚泡在脚盆里,手中却捧读一本书。我进屋去,潘先生便拔出脚来,光着水淋淋的双脚,从放在小书桌上的暖壶里给我倒一杯白开水,然后仍回床沿,脚泡盆中,跟我谈话。我年幼无知,一个接一个地提出许多愚蠢的问题。比如,李白的诗好还是杜甫的诗好,韩愈的文章好还是柳宗元的文章好,苏洵、苏轼、苏辙父子谁最棒,等等。潘先生笑出了眼泪,同时命我捡取一本书来,为我讲解李、杜、韩、柳、三苏诗文的各有千秋,这等于是在古文教学上给我吃偏饭,使我深受教益。<br> 潘先生不大看重现代文学,讲授课文中的现代文学作品,不像讲授古文那样有兴致。但是,我记得,他独为推崇鲁迅先生。如果不是潘先生深刻分析鲁迅先生的散文《秋夜》中的名句:“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我只觉得我只觉得这些名句平淡无奇,不知其中淡而幽深的韵味。然而,潘先生又对我说:“鲁迅先生的文章好,因为他的古文造诣高。”原来潘先生评价现代文学作品,仍然念念不忘古文。<br> 对于作文,潘先生非常强调“文章”二字的涵义。我旧习不改,请求自由命题,潘先生面有难色,沉吟半晌,才点头同意。不过,又预先声明:“自由命题是要扣分的。”我只想争取自由,分数倒不计较,便写了一篇小说交卷。谁想,发还作业一看,潘先生不但没有扣分,而且给这篇小说打了高分。在讲评课上,潘先生还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像吟诵古文那样朗读了这篇小说,大加赞赏。下课后,我想听一听潘先生的指教,潘先生含笑摇头,说:“我不懂得怎样写小说,所以除了纠正几个错别字,一句未改,有一些农村土话,我不明其意,划了问号。”但是,我不依不饶,潘先生凝神思索了一会儿,说:“我想,要写好小说,也要学好古文吧。”<br> 我记住了潘先生的这句话。在几十年的文学创作生涯中,我越来越懂得,汲取古典文学精华的重要性。<br> 1982年5月<br></h1><div><br></div> (图片取自百度,特此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