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每次读《红楼梦》,总有个疑团在我心头绕来绕去,忍不住一次次沉下心琢磨:曹雪芹何以要写这部书,何以让那个在贾府“元迎探惜(原应叹息)”中排最末、金陵十二钗里排第八,才貌都出众、性子又清孤的贾惜春,偏偏要看破红尘,削了头发去做尼姑,最后落得“青灯古佛相伴”,让读到这段的人都忍不住为她叹上一声呢?</p> <p class="ql-block">惜春是宁国府贾敬的女儿,贾珍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书里是跟着宁府的小仆兴儿的嘴把她的身世讲出来的:“四姑娘小,她正经是珍大爷亲妹子,因自幼无母,老太太命太太抱过来养这么大。”她和哥哥贾珍差了二十多岁,母亲生她的时候已经是四十多岁的高龄,想来大概率是生她的时候难产走了,偏偏父亲贾敬又是个对亡妻情深意重的——整本书里贾府的男主人里唯独他没有半房姬妾偏房,夫妻感情素来和睦,不少人还说惜春的这位从未出场的母亲,能在豪门里和丈夫相守一生,是书里最有福气的女人。也正因为这份情深,妻子走后贾敬痛不欲生,甚至隐隐把丧妻的怨怼迁到了刚出生的女儿身上,对惜春半分亲近也没有,索性抛了家宅去道观里炼丹清修,害得惜春从小没尝过母爱是什么滋味,父爱更是连边都摸不着,慢慢养出了孤僻又怕生、对外界万事都冷淡淡的性子。她第一次正式出场,是跟着邢夫人、迎春、探春一起见初进府的林黛玉,曹雪芹只淡淡写了一句“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就把这个小小的姑娘一笔带过了。</p> <p class="ql-block">可她也不是生来就这般冷心冷情,刘姥姥进大观园被众人逗得哭笑不得的时候,惜春也笑到坐不住,离了椅子拽着奶母的袖子喊着要帮她揉笑疼的肠子,还是一副小丫头天真烂漫的模样。而且在贾府里她的居住待遇半点没委屈了她,住的蓼风轩紧挨着建在水面上的藕香榭,那地方四面都开着窗,曲廊绕着水连到岸边,还有走上去会发出咯吱轻响的竹桥,地方敞亮得很,平日里姊妹们宴饮说笑都能容得下。往东走凿着刻有揖旭、延霞的门,穿过去就是朝南的垂花门,顺着游廊走几步就到她的卧房,门斗上题着“暖香坞”三个字,足见她身为贾府四春之一的尊荣地位。</p> <p class="ql-block">整本书里惜春露面的次数不算多,可每一次出场,曹雪芹都悄悄埋下了关于她命运的暗示。第七回周瑞家的给姊妹们送宫花,她接过来就笑着说“我明儿也剃了头发做姑子去呢”,小小年纪就流露出对出家的向往,半点不把世俗的脂粉荣华放在心上;第二十二回元宵夜猜灯谜,她写的谜面是“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拿佛灯当谜底,明明白白点出了她最后遁入空门的结局;第五十回芦雪庵大家联诗,她没抢着说几句,安安静静坐一边看着,和闹得最起劲的探春、才思敏捷的黛玉完全不一样;第五十三回宁国府除夕祭宗祠,她跟着众人按规矩行礼,这时候她还在侯门的生活框架里,可宁国府里贾珍那些荒淫不堪的事,她早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刘姥姥进大观园那一回,她没跟着黛玉一起打趣刘姥姥的粗鄙,也没像探春那样周全着待客,就抱着手在旁边冷眼瞧着,半点没凑世俗热闹的兴致。后来贾母下了命令让她画大观园图,她认认真真要把园子画得清清爽爽整整齐齐,半点不想把那些往来嬉闹的俗世人都描进去,画画于她不是什么展露才情的事,倒是躲开世俗纷扰的小角落,和黛玉写诗、探春练书法的意趣完全不同。后来春燕跟宝玉吐槽说“四姑娘为人最是心冷口冷的”,她的丫鬟入画不过是帮着哥哥藏了些府里赏的东西,她就铁了心要把入画撵走,任凭入画哭到昏头也不肯松口,旁人只当她绝情,实则是她半分也不想让这些俗世的腌臜事沾到自己身边,求一份干干净净的执念。等到后来贾琏偷娶了尤二姐,宁国府里贾珍贾蓉和尤氏姐妹那些不清不楚的丑事全抖了出来,惜春彻底厌弃了宁国府,连和宁国府往来都不肯多走一步,硬生生把自己和原生的家族划开了界限。后来贾府被抄家,宁国府最先倒了,贾珍被流放,她亲眼看着煊赫了几代的家族说败就败,出家的念头就更坚定了,平日里也悄悄翻起了佛经。贾母去世的时候,她在丧礼上安安静静半分悲戚都露不出来,直截了当地跟王夫人说“我也知道,我如今也大了,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况且我又不是你们这边的人”,彻彻底底和贾府断了牵连。到第一百一十八回她正式提出要出家,不管王夫人邢夫人怎么劝都改不了主意,最后在栊翠庵里剃了头发,换上缁衣,过上了清苦的修行日子。其实曹公给她写的判词早把结局说透了:“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她亲眼看着元春壮年暴病、迎春被夫家磋磨致死、探春远嫁和亲人难相见,三个姐姐的不幸让她看透了贾府的荣华根本撑不了多久,这才是她下定决心离开俗世最直接的缘由。</p> <p class="ql-block">但贾惜春这般勘破三春、披上僧衣,倒也不是说她在大观园的姊妹里最有慧根,最先悟透什么人生大道。曹雪芹写这个人物最是写实,把她做出选择的前因后果拆解得明明白白。从客观上来说,她是四春里年纪最小的,等她慢慢懂事理的时候,眼跟前看到的全是贾府一天天往下衰败的光景,四大家族的气数将尽,三个姐姐又个个落得悲剧收场,她忍不住要为自己往后的日子发慌,眼前的锦绣日子对她来说半分吸引力都没有了,自然就生出了要抛下这一切的念头。从主观上来说,从小没人疼没人管的环境养出了她万事只想着自己顾全自己的孤僻冷情,是最典型的利己处世态度,连下人都知道她心冷嘴冷,她自己也说“我只能保住自己就够了”。抄检大观园的时候她咬着牙撵走了没犯什么大错的入画,对着旁人的眼泪哀求半分不动心,就是她性子里这份凉薄的最好体现。所以等到贾府彻底树倒猢狲散,躲进佛门避开家族内部的倾轧,安安稳稳保全自己,就成了她必然的选择。曹雪芹写她皈依佛门,半点没给她罩上什么悟道成佛的神圣光环,反倒把她的心理写得实实在在,相当于把宗教的虚幻遮羞布都摘了下来,没有顺着佛家的说法把她的出家写成登上了普度众生的慈航,反而照着现实的逻辑写她往后要过的清苦日子,据说原稿里她后来甚至要“缁衣乞食”,日子比续书里写的还要难上许多。</p> <p class="ql-block">曲子里唱“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一支《虚花悟》把贾府的荣华富贵比作镜花水月,把惜春对热闹繁华的醒悟写得透亮,一边是春日里的夭桃艳柳,一边是衰败后的衰草坟茔,两相对比更衬出人世荣华转眼成空的无常感,也难怪惜春对这侯门的日子彻底灰了心。她身为宁国府唯一的嫡出姑娘,从小没享过半分家庭的温暖,父亲躲去道观不管事,哥哥又荒淫无耻坏了名声,在整个贾府里一直是个边缘人,她不像黛玉为情所困耗干了心血,不像迎春性子软弱最后被人害死,也不像探春为了家族责任远嫁海疆,她是自己主动伸手推开了所有的世俗牵绊,用出家的方式完完全全跳出了贾府的起落沉浮。</p> <p class="ql-block">惜春的出家和后来宝玉的出家遥遥相对,两个人物凑在一起,把整部书“色空”的主题衬得更加深刻,是曹雪芹花了大量心思塑造出来的、谁也替代不了的角色,从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写出了身处封建大家族里的人,另一种身不由己却又带着主动选择意味的命运走向。</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本栏所有文章除注明“原创”系本人所作外,有的是根据网络素材编辑整理,有的是分享或推送作品,图片均来源网络,创作过程中有时也使用AI,特此说明。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十分感谢美友的关注、阅读、点赞、分享及评论,因精力有限,不能对所有的评论逐一回复,深表遗憾,望能谅解。</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