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成芳之坝上困境（8）罹难见真情 出院痛真相

西蜀仁人

姐弟俩在村口的县道下了车，相互搀扶着，步履沉重朝坝上赶。当他们走到老麻柳树下，一阵凉风袭来，麻柳树上唯一的几片叶子剥离枝头，一些飘落在姐弟俩的头上，一些飘落到小河里，随着水流转瞬就不见了。

行至坝上，方成远远望去，自己家的老屋彻底沦为一片废墟，唯有老旧的院门还倔强矗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老杏树孤寂地站立着。他多么希望，此刻，父亲正坐在院门的门槛上咳喘着，等着他和母亲归来。

他艰难地跨进院门。院子里乡亲邻里往来忙碌着，靠堂屋大门处搭起了一个简易塑料大棚，两头幸存的猪在废墟上拱着土，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成哥回来了！”朱琴高声呼喊。

人们都停住了手中的活计，目光齐刷刷落在姐弟二人身上，眼里满是关切和怜悯。

方大海神色悲戚，疾步朝方成走过来，他的身后紧随着方有权、方有才。

方明轩从灵棚里跑出来，到了跟前，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方成，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多灾多难的发小，他唯一能为方成做的，就是一听到噩耗，第一时间从工地上赶回来，帮着方成处理后事。

“爸爸！”方娟飞扑过来，紧紧抱住方成的大腿放声哭泣。

方成弯腰抱起女儿，不停替她擦拭眼泪，可女儿的眼泪怎么也擦不尽，他自己的眼泪又无声滚落。

“爸爸，我们的房子没了，爷爷也没了。”方娟抽噎着，小小年纪就知道家的重要，亲人阴阳相隔的悲痛。

“娟儿莫怕，爸爸在呢，万事有爸爸扛着。”方成轻声安慰着女儿，突然明白父亲离世意味什么——他的天彻底坍塌了。就在这一瞬间，他仿佛一下子长大了，真正成熟了。

“成娃子，祸不单行，你一定要节哀，千万撑住了。”方大海满眼怜惜，拍了拍方成的肩头，“天大的难处，几个叔陪着你一同面对。”

方有权和方有才望着方成，同声应道：“叔陪着你面对，你莫怕！”

方成咬着嘴唇，默默点点头。

“你姐弟俩去看看老会计吧。”方大海指着塑料棚，引着姐弟俩过去。

当方成路过方明轩的身边，他一把抱住方成，哽咽道：“成哥，挺住，日子再难也要熬下去，有兄弟呢。”

方成也紧紧抱住方明轩，身体微微发抖，眼泪止不住往下流，但是他从方明轩的身上和话语里，感觉到丝丝暖意。

塑料棚里停着一口简易棺材，面前已经摆起了香烛纸钱。棺材敞开着，方大江已经换了一身寿衣，一脸平静躺在棺材里，再也没了无休无止的咳喘，胸口不再因为喘息而剧烈起伏。

“爸！”方慧珍嘶吼一声，还没来得及跪下去，身子往前一扑，人已经昏厥过去。

几位婶娘连忙上前，将她搀扶到一把竹椅上，有人掐人中，有人轻抚后背，许久她才苏醒过来，痛哭失声。

方成放下女儿，“扑通”跪倒在棺木前，他没有号啕大哭，没有哀怨，只是静静地跪着，心底满是无尽的愧疚：“爸，对不起，儿子没用，没能让你安享晚年，就连给你治病的钱都凑不齐。要是我听你的话，早点搬离这座危房，你老人家也不会遭此横祸。”

“成娃子，世事难料，你只能接受现实，多保重自己。”方有权在一旁轻声劝解。

方成轻轻点点头：“叔，我能挺住，你们别太担心我，我只是想多陪一会儿爸。”

方大海朝方有权递了个眼色，转头对方成缓缓开口：“成娃子，这难事接二连三，叔伯们一辈子也没有见到过，我们知道你眼下艰难。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帮你扛过这一道道难关，以慰老会计在天之灵。所以叔伯们自作主张给你联保，赊了这棺材、寿衣、香烛纸钱；我们也不等你回来，就先给老会计净了身，入了殓，以免你看到老会计的凄惨模样伤心。出殡那天，抬匠就不要请了，就让我们这帮老胳膊老腿的伙计，最后一场抬老会计，送他入土转世。这种光景，丧事就从简，只通知至亲吊唁，不用大摆宴席。那头砸死的猪，肉头还行，招待亲友，正好派上用场。稍后阴阳先生会来推算出殡吉日，你妈还等着做手术，就让先生尽量把日子选近些。老会计的后事固然重要，活着的人更重要！”

“一切听从叔的安排！”方成脑袋里原本一片茫然，见到叔伯们为他做的这一切，以及海叔的安排，心底顿时敞亮，涌起一阵阵暖意。

方大海说完，欲走不走，欲言又止。

“叔，你有话尽管讲，再没有比这更大的事了，我能扛得住。”方成扬起脸，眼神里流露出仅剩的一丝倔强。

“成娃子，这件事不是什么大事，可叔感到很奇怪。老会计是被埋在你屋里的，我们把他刨出来时，他手里紧攥着一封信，在我面前扬了一下，没来得及说话，就咽气了。”方大海颤抖着手，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浸着血迹的纸，递到方成手中。

方成连忙展开信纸，赫然就是罗芳写给他、质问他为何不理她的信。方成瞬间明白，昨日撞见父亲从自己房间出来，神情怪异是因为何事。父亲也许觉察到他和罗芳之间出什么问题，很不放心，他是在翻找信件寻找答案；他凭着最后一口气，攥紧信纸，在跟方大海做无声的托付，暗示方大海从中调和，不要方成和罗芳离散，保全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爸！”方成撕心裂肺喊了一声，没有哭泣，也没了声音，整个人匍匐在地，久久不起。

方明轩、方有权甚是惊恐，要去搀扶方成。

方大海见方成并没有什么异样，赶紧向叔侄俩摇了摇头：“成娃子太委屈，让他哭一会儿吧。”

方明轩和方有权停住脚步，呆呆注视着方成。方有权叹息道：“苦命的娃啊，真是多事之秋。孩子，咬咬牙，熬下去吧。”

方大海朝棚内的所有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出去，让方成姐弟好好跟他们的父亲待一会儿。

朱琴抱起方娟，随着人群也出了灵棚。方娟看着父亲的背影，不哭也不闹。

暮色沉沉，迅速笼罩了整个方家坝。青山隐隐，原野死寂，村庄的房屋依然像一头头慵懒无觉的水牛，卧在薄雾霭霭的水里，似乎坝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有方成家的废墟上，临时支起一根高高的竹竿，上面挑着的一盏两百瓦的点灯突然打亮，向下把院坝照得雪亮，向上似乎要划破夜幕，让阳光重新透下来。

院门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一会儿钱忠跨进院子。看着眼前的废墟和忙碌着的乡邻，他面色阴沉，重重叹了口气。

方大海连忙上前迎接：“钱主任，你总算来了。你姨丈这回遭遇了灭顶之灾。”

钱忠将一床崭新的毛毯放在院子里的桌子上，漫不经心开口：“老队长，这是镇政府委托我送过来的慰问品。”又从兜里掏出五十元钱：“这是我随的礼，麻烦你一并转交给方成。”

方大海满心不解，小心翼翼问道：“钱主任，成娃子就在灵堂里守灵，你不去看看他？不去祭拜……”

钱忠有些不耐烦，打断方大海的话：“老队长，我手头还有公务，要马上赶回镇里，就不见他了。”说完转身出了院门，摩托车的声音很快远去。

方大海苦笑着摇摇头，满心鄙视与无奈，低声叹息：“患难见真情，天底下竟有这样冷血薄情之人。”

主治医生告知方成，熊世芬今天就可以拆除腿上的石膏，复查若无异常，观察两日就可以出院。

在病床上困了二十多天，熊世芬心里满是归乡的期盼，眼见可以回到坝上，她兴奋得难以入眠。这些日子，自己动弹不得，帮不上家里的忙不说，还连累了两个女儿，放弃打工挣钱，日夜照料她；家中无人操持，她日夜悬心，生怕丈夫的老毛病加重，生怕孙女方娟过得不开心，生怕圈里的三头生猪会饿瘦。让她耿耿于怀的是，坝上很多人来医院看望过她，丈夫却一次不曾来探望。他有气喘病，一动就咳喘得厉害，这倒情有可原，怎么孙女从头到尾也没有露过面呢？这二十多天，是她这辈子最煎熬最憋闷的一段时日。

有了两个姐姐帮衬，无论是身心上，还是经济上，方成都轻松多了。办完父亲的丧事，做完母亲的骨科手术，两个姐姐执意留在医院里，轮流陪护母亲，让方成回到坝上，打理田地里的庄稼，处理村上的工作，照顾女儿的生活起居。方慧敏把家里的钥匙背着母亲交给方成，让他和方娟暂时住到她家里。方成也时不时到医院替换一下两个姐姐，让她们也回家看看，趁机休整一下疲惫的身心。

方成家的老宅坍塌了，一时重建无望，一家老小也不可能长期住在大姐家里，这成了眼下最大的难题。方大海和儿子方明轩商量：“我们家春节前搬进了新房，老宅幸亏没有推倒，目前也闲置着。如今方成有难，不如把老宅腾出来，清扫规整一番，就给方成一家落脚。当年我们家有难，老会计父子也曾屡次帮扶咱们，这次我们父子一定要帮方成一把，就当回报他们父子的恩情。”

帮的是自己最要好最钦佩的发小，方明轩自然开心赞同。一家人说干就干，很快把老屋收拾妥当，将老宅的钥匙交给了方成。方大海一再嘱咐方成，住多久都行，直到他重建家园为止。

一家老小有了长久安身之处，方成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对方大海父子的感激无以言说。

方成怎会不知道母亲思念父亲和孙女，可母亲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姐弟三人不敢告诉她房塌父亡的噩耗，他也不敢带女儿来医院看望奶奶。他担心女儿童言无忌，口无遮拦，一旦说漏实情，母亲悲伤过度，她的身心会遭受重创，影响伤腿的恢复。

每回方成到医院探望母亲，熊世芬总要反复追问丈夫、孙女、家中牲畜的近况，这让方成很痛苦。他只得强装轻松，跟没事人似的，还假意嗔怪母亲：“你都住在医院里，躺在病床上了，还有操不完的心；你再能干，就你现在这个样子，你管得了谁呢？家里一切安好，你就放一百个心。”

眼看出院在即，很快就会回到坝上与丈夫和孙女团聚，熊世芬连日心境轻快，时常挪到窗边眺望街景，车水马龙让她感受到了浓厚的人间烟火气，不由得哼起了《小二黑结婚》的唱段：

清凌凌的水来，蓝个莹莹的天，

小芹我洗衣来到了河边。

二黑哥县里去开那英雄会，

他说是，他说是今天要回家转。

我前晌也等，后晌也盼，

站也站不定，坐也坐不安，

背着我的娘来洗衣衫。

方成和两个姐姐相互对视，都心中凛然，面面相觑。姐弟仨私下商量，一致认为，必须在母亲出院前向她坦白家里的实情。医院有医生随时待命，如果母亲听闻噩耗情绪崩溃，尚可及时救治；若是回到家中再告知真相，极易出意外，后果不堪设想。可是什么时候说，怎么说，由谁说，姐弟仨又犹豫不决。

他们深知，母亲平时看着性情暴躁易怒，时常训斥父亲，实则两人风雨相伴大半生，感情根深蒂固。这次，母亲能承受得住房塌夫亡的双重打击吗？随着出院时间的逼近，方成和姐姐们更加焦灼、慌乱。

熊世芬察觉到了姐弟三人的神情、行为越来越反常，心里疑云丛生，结合心中一直以来的疑问，更加感觉儿女们有事瞒着她。这一日，她试探道：“成娃子，慧敏，慧珍，我住院快一个月了，海叔、权叔和一众乡亲都来看过我，你们爸一次都没来过，这老东西死到哪里去了？你们劝他来一趟医院，也给他检查一下身体，顺便抓些治咳喘的药。”

方成和两个姐姐瞬间神色慌乱凄然，全都沉默不语。

“你们怎么都不吭声？”熊世芬立刻紧张起来：“慧敏，你是老大，你老实跟妈说，你们爸是不是出事了？”

“妈！”方慧敏一声哽咽，直直跪在熊世芬面前，泣不成声，“我们对不起您，也对不起爸！”

“慧敏，你急死妈了。你直接说，你爸到底怎么了？”熊世芬心绪纷乱，拍着床沿焦躁不安。

方慧珍跟着跪倒在地，姐妹俩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方成走到母亲面前，双膝跪地，紧紧握住母亲的手，眼底满是悲伤：“妈，你千万要撑住。我们家的房子倒塌了。”

熊世芬骤然一怔，面部肌肉微微抽搐着，随即闭上眼睛，片刻后又睁开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还好，吓死妈了，我还以为你们爸出了事。”她见姐弟三人依然神情凝重，跪地不起，刚刚松弛的神经再度绷紧：“你们……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妈，爸也过世了。”方成咬咬牙，终于和盘托出残酷的真相。

“天哪！”熊世芬惨叫一声，身体往后一仰，直直昏厥在病床上。

方慧敏、方慧珍连忙搀扶母亲，方成掐住她的人中，姐弟三人连声呼唤。

许久，熊世芬悠悠醒转来，不禁老泪纵横：“大江啊，你这老不死的，怎么就这么狠心，丢下我一个人走了呢？你太没良心了，让我今后怎么过啊！”

方成和姐姐们都没有劝慰母亲，任由她伤心欲绝哭喊着，拍打着床沿。他们心里都很清楚，此时此刻，任何话语，都消解不了母亲的丧夫之痛。

哭了半晌，熊世芬突然止住悲声，从床上猛地爬起来，颤颤巍巍想要下床：“我要回家，见你们爸最后一面，送送他！”

方成死死拉住母亲：“爸已经入土，是海叔他们帮忙掩埋的。”

这句话再度击溃了熊世芬，哭声更加撕心裂肺：“大江啊，我连你最后一面也没能见上。本来该死的是我，小鬼没长眼，怎么就钩错了人，把你给钩走了？大江啊，往后我再也不骂你了，你快回来吧。”

听着母亲悲伤懊悔的哭诉，再想起父亲临死前紧紧攥着书信的模样，方成不由得牵挂起远在上海孤身一人的妻子。他不知道罗芳现在过得怎样，家里这走马灯似的变故，他该如何告诉她，她能不能承受住这些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