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九月丰收】那片秋土涵养的风骨

闲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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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网络（致谢）

沉甸甸的稻穗划出柔软的弧线，故乡起伏的山峦，被层层叠叠的梯田染出漫山的金黄。伫立九月丰收的秋土，我记忆中总会浮现当年村里那群知青，在岁月与泥土的反复打磨中，涵养了他们那一代人独有的风骨。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大批城市青年响应号召奔赴农村，将他们最好的年华留在乡间的泥土里。那年春天，我们村来的五个知青，三男两女。报到那天，队长将他们安排在黄老汉家两间闲置房屋里，帮忙搭好床铺，生起炉灶后说：“我们这只有这条件，今后就靠你们自己了。”然后便转身离去。

我和杨春几个小伙伴趴在墙头，看着名叫大军的知青忙着生火做饭，那个被队长唤作小花的姑娘，独自坐在石阶上抹着眼泪。他们有的穿着洗得泛白的军装，有的则是农村少见的花格衣衫，头发打理得十分精神，一个个白白净净的，这会锅里煮的还是不掺杂粮的白米粥，这日子还有什么好哭的呢。

现在想来，他们怀揣希望与憧憬，服从组织安排来到陌生的乡村，面对现实巨大的落差，内心难免忐忑不安。可烟火琐事摆在面前，他们不得不放下在城市的娇气，学着打理衣食起居。上山下乡的第一课，便是适应环境，学会独立面对全新的人生。

大军他们来之前，母亲就叮嘱过我：“城里知青胆子大，爱惹事，要离远点……”大人越是不让干的事，我们越感兴趣。随后几天，我们几个小孩总远远跟在几个知青身后，看他们粘满锅灰做饭、笨手笨脚洗衣服。

仲春时节，几个知青锄头都还握不紧，便赶上抢收抢播的双抢硬仗。白天收完油菜，便忙着犁田、积肥。夜晚就着月色，在阵阵蛙鸣声中，还要加班下田拔秧苗。小花迟疑好一阵，才鼓起勇气脱下胶鞋，脚下的砂石和坚硬的杂草刺得双脚生疼，在大军他们多次催促下，她才哆哆嗦嗦下到水田，松软的淤泥立即裹住她白皙纤细的大腿。她咬紧牙关，开始学着别人的样子拔秧苗。

冰冷的水田，是摆在知青面前的现实难关。跨过这一步，他们才真正懂得，所有成长，都来自严苛环境的打磨。

春天的耕耘，是为了等待秋日沉甸甸的收获。

九月秋收是最让人兴奋的时候，也是一年中最忙最累的时节。妇女们天不亮便摸到田间，开始将稻秆割成小捆，男人们架起拌桶、挡席——这是七十年代农村稻谷脱粒常用工具，弯腰将稻穗狠狠摔打在拌桶内侧。上午十点左右，明晃晃的太阳直射在连片金灿灿的稻田上，知青们已经连续割稻四个多小时，早已精疲力尽，灌下大碗凉开水后瘫坐在田埂上，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流。

“我实在干不动了，”小花轻声道，大军抹一把满脸的汗水，拉起小花，“走吧，队长他们割出很远了，别叫他们瞧不起。”说完拽住小花一头扎进一望无际的稻田中，稻叶在细嫩的胳膊上划出道道血痕，汗水不停汇集到下巴，洒落在干枯的稻草上。

我和杨春他们本是跟着看热闹，见此情景纷纷为他们加油叫好。日复一日的并肩劳作，知青们不再是这片土地上的过客，他们渐渐褪去青涩，那些在泥土中经受的磨炼，不断锤炼着他们战胜困难的韧性。

多年后我从部队转业到自来水公司工作，运行班长唐家华刚好也是七八年下乡的知青，朝夕相处大半年，我从他身上真正读懂了知青岁月沉淀下来的精神底色。

2005年9月，开州经历了百年难遇的“9.4”洪灾。石龙船水厂泵房被淹，全城停水。危急关头，唐家华挺身而出，连夜加固防洪堤坝、提升转运设备、烘烤电机、装卸救援物资、维修浸泡过的水泵，哪里有险情就冲向那里。同事们都累得直不起腰，他仍然打起精神，在各个抢险关口点位连轴转，抢险突击队的复转军人都比不过他的体力和耐力，纷纷冲他竖起大拇指。

洪水消退，泵房设备重新安装到位，但上游下来的大量杂草堵死取水头，仍然无法提水。这时，唐家华扎好保险绳，毅然跳入湍急的洪流，艰难地剔出堵死的杂物，直至泵房顺利起水。

望着激流中顽强搏击的老知青，那一刻我忽然看见，当年田垄上的那股韧劲，在此刻奔涌而出。我悟出了知青岁月的真正收获：田野赋予他们吃苦的定力，劳作涵养体恤众生的温情，磨难淬炼直面风浪的勇气，特殊岁月立起了他们的责任和担当。当年田垄间洒下的每一滴汗水，都化作根植心底的风骨，在往后岁月里熠熠生辉。

2026年9月10日 于重庆开州